从普拉利亚镇驱车前往那片鸢尾花田需要驱车十五分钟。
那片花田生长在一片悬崖之上,紫金色的花瓣和四周的嶙峋格格不入。美好的东西大抵如此,不愿与周围平庸的环境一起沉沦,反而是在一片荒土中开出美丽的花。
镇上的那位花店老板,饰非是知道的。不久之前,他也见过她,知道她会为了采集新鲜的鸢尾花来到这里。据她所说,这片悬崖上的花田也是她偶然发现。当时她就对此感到惊异,并且义无反顾地觉得,她应该将这里的花带回去,让更多人知道这里的美好。
在西西里,喜欢向日葵的人很多,喜欢鸢尾花的却很少见,但即便再少,也终归是会有的。只要是美好之物,终能找到有能力欣赏它的人。
车刚停下的瞬间,爱丽丝便打开车门,直奔出去。她眼中所见是一片紫金色的花浪。带着薄寒的秋日微风轻轻拂过发丝,一些花瓣便迎着风一起向上飞扬。爱丽丝张开双臂,脸上是这些天以来,难得见到的惊喜表情。
骗子先生说的没错,这是个她一定会喜欢的地方。鸢尾花长的很漂亮,和远处悬崖之外的那不勒斯湾的海岸线交织在一起,相得益彰。
“有这种好地方,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爱丽丝笑道。
饰非也从车里走出来,他倚靠在车门边,兀自点燃一支烟:“本来普拉利亚镇也不止这一个好去处。看你这几天玩的不亦乐乎,我想着多拖一些时间也没有问题。”
“借口,我看你根本就是忘记告诉我了。”爱丽丝发出一阵嗔怪的娇笑声,饰非不置可否,耸耸肩,就算是糊弄过去。
这座悬崖也是一个听潮的好去处。不用太靠近海边,潮声便会在天地间自由回荡。
爱丽丝只是在鸢尾花的花丛中随意找了一处地方坐下。借着芬芳的鸢尾花香,她闭上眼。仿佛只要这样做,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也可以什么都不思考。她将思绪都寄存在这些紫金色的花瓣里,然后,让它们一起跟着秋风,向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自由滑行。
保持这样的姿势,她在听潮。当潮水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下方的悬崖峭壁上,发出有节奏的心跳声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
一下又一下,砰砰在跳动。她不清楚究竟是和潮水同调的原因,还是此刻,身处此地,身旁还有骗子先生的原因。她轻轻捂住胸口,然后,继续闭着眼,向饰非伸手,邀请他一同落座。
“陪我一起……骗子先生。“
“什么都不做也行,坐在我身边就好。“
一个漂亮的女孩向你这样发出邀请,实在盛情难却。饰非犹豫数秒后,他有些无奈地掐灭手中的香烟,在爱丽丝身边坐下。
女孩身上的香水味和周遭的鸢尾花香混在一起,让他一时间分不清,这香味究竟来源何处。又或者,正因为这些奇妙的芬芳组合在一起,才成了他此刻眼中所见的爱丽丝·伊莎贝尔。
他想到来西西里前,陪多罗茜看过的一部老电影。电影中的上校觉得人生黯淡无光,想要自杀。但即便身陷囹圄,他也依然能在遇见漂亮的女孩时,精准地说出对方的香水气味。
在绝望之前,他一定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当然也幻想过美丽的邂逅,所以才练就了那身闻香识女人的本事。但现实与生活却一拳将他捶进泥沼之中,再起不能。
那部电影的结局饰非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他不关心那上校最后是否完成了自杀的计划,不知为何,他只是用略带疲惫又哀伤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佳人。
坐下后,爱丽丝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饰非的肩头。在旁人眼中看来,这或许就是一对正在享受浪漫的伴侣。哪怕什么也不说,两人也能保持默契。爱丽丝轻轻哼着不知名的不列颠尼亚民谣,与此同时,她还是闭着眼,满盈的鸢尾花香与柑橘香味便不断挑逗饰非的鼻腔。
“你有发现吗?骗子先生,你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吗?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评价我。“
饰非随口回应道。但爱丽丝发出轻笑,显然对此并不认可:“如果是对那个我刚在威尔顿认识的诸葛饰非,我也说不出口。“
“但现在,我不这么觉得,骗子先生。“
“你变化很大,好像和那个狠厉又疯癫的你,渐行渐远了。“
“你有些怀念从前了?“饰非再次随口问道。爱丽丝继续摇头,双手将饰非的手臂揽进怀中。
“不,我很庆幸……庆幸你是现在这样。“
“我觉得只是因为和多罗茜那个小丫头待的时间太长了,你知道的,她总有办法让人无所适从。“
“并不是,骗子先生,我觉得并非如此……”又有一阵风吹过,鸢尾花掀起花浪。饰非用困惑的表情看着爱丽丝,爱丽丝蜷在他怀中,睁开眼,两人四目相对:
“我觉得,这才是本来的你。”
“你本来就很温柔,骗子先生,世界与你,都很温柔。”
她再一次强调温柔这个词。然后,她扭过头去,继续听海边的潮声与鸢尾花花瓣随着风一起摩擦的窸窣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来这片花田本就是心血来潮,抵达时,早已是日暮黄昏。紫金色的花海在这一刻变成深黑色,很快,夜幕降临,普拉利亚镇海岸线上的渔灯接下来会连成一线。
对于爱丽丝来说,这就是最后一眼鸢尾花海。
在这片夜幕里,爱丽丝悄悄地,像一只猫咪一般向饰非靠近。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拒绝,但这一次,她还是选择用双臂抱住了饰非的脖子。
她的眼眸中倒映出海岸线上金色的渔灯,然后,她朝饰非的耳垂呼出一口气,用略带哭腔的语气说道:
“可是……这么温柔的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呢?”
“你这个大骗子……自始至终,你的计划其实都没有完全成功,对吧?”
带着泪花的睫毛就在饰非眼前扑眨,饰非本想说些什么,但却发现,被这样注视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转而扭过头去,这一刻,他也看向普拉利亚镇海岸线上那些金色的渔灯。与此同时,他也看见了被渔灯所照耀出来的,混杂在黑潮中不可名状,正伺机上岸的怪物。
饰非只能叹气,他承认道:
“是啊,我骗了你,坏女人小姐。”
“自你们进入那不勒斯湾,跨入这片海域的那一刻起,仪式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