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散尽，她站在我的面前。
一年，整整一年了。
沉剑一别，岁月难留。
她面容未改，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
一袭白衣，长发如墨，眉眼间那股清冷之气，半分未减。
只是，眼眸里，多了几分我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清，也道不明。
“师姐。”
我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沙。
她看着我，没有应声。
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在瘫坐在地的月清瑶和柳青身上。
最后，她的目光回到我脸上。
“瘦了。”
两个字，我的鼻子不争气地酸了。
“师姐，你也瘦了。”
“我还是原来的样子。”她淡淡地说，“过去的太久了，你记不真切也是难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里堵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一抹笑。
师姐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但我看得很清楚。
“一年不见，长高了些。”她说。
“师姐，我都二十多了，不会再长了。”
“哦？那就是我记岔了。”
柳青站在我身后，看着师姐，眼神复杂。
她没见过师姐，只在顾清瑶和尹山河的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但此刻见了真人，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明白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穿过界门。
使者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你是何人？”
师姐转过身，面对那白袍使者。
“云东沐。”
使者微微一怔。
“你就是那个穿过界门的凡人？”
“凡人？”师姐嘴角微扬，“你们天庭，不是最瞧不起凡人么？”
使者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师姐身上来回打量。
“你身上有天庭的气息，你穿过界门后，去了哪里？”
“与你无关。”
“放肆！”使者怒道，“本使奉天尊法旨，有权过问任何穿过界门之人。”
“那你去问天尊吧。”师姐平静地说，“他老人家若想知道，自会来问我。”
使者的脸色变了，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从人间穿过界门的凡人，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你可知，你师弟包藏的是什么人？月氏余孽，影裔遗孤，哪一个不是天庭必除之敌？”
“我知道。”
“那你还敢护着他？”
“做师姐的，自然是要护着师弟。”
师姐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使者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点头。
“好，那今日，本使便连你一并收了。”
他抬手，掌心再次凝聚白光，这一次，那光比之前更盛，仿佛一轮烈日被他托在掌中。
“退后。”
师姐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
“退后。”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我拉着柳青，退到坑边。
师姐横剑挡在使者面前，衣裙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使者没有急着动手，而是上下打量着她。
“凭你，是挡不住我的。”
“挡不挡得住，一试便知。”
“纵然你身上有天庭之气，但本使修行已有三百年，你拿什么跟我斗？”
师姐提剑，踏前一步。
“拿命。”
剑锋上青光流转，那并非元气，亦非幽玄的那种黑气。
那是另一种我未曾见过的力量，清冽凛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使者眉头一皱。
“真仙之力？你竟然修成了真仙之力？”
“穿过界门，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过界门的人可多了去了，修成真仙之力的，万中无一。”使者盯着她，“你究竟得了什么机缘？”
师姐没有回答。
她一剑刺出。
青光与白光相撞，既没巨响，也无气浪，两股力量无声地绞杀在一起。
使者的手臂微微颤抖，白袍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
师姐收剑，再刺。
这一剑，青光更盛，使者被逼退了三步，脚下的地面裂开数道深痕。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云东沐。”
师姐收剑而立，不再进攻。
“回去告诉天尊，月氏的事，影裔的事，从今日起，与他天庭再无干系。”
使者面色铁青。
“你敢威胁天庭？”
“这不是威胁。”师姐平静地说，“是劝告。”
“劝告？你一个小小的修行者，也配劝告天庭？”
“配不配，不是由你说了算。”
师姐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青光，那光很淡，却让使者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
“天尊印记。”师姐说，“你若不信，大可以回去问清楚。”
使者盯着那缕青光看了许久，面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冷哼一声，白袍一卷，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
云层合拢，裂缝消失，天边恢复了黎明的模样，灰白中透着一抹淡红。
师姐转过身，看着我。
“一年不见，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有。”
“那就问。”
“师姐为什么要穿过界门？”
“为了变强。”
“变强之后呢？”
师姐沉默了片刻。
“变强之后，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她看了一眼柳青，又看了一眼月清瑶。
“比如她，又比如你。”
我喉头一哽。
“师姐，你早就知道北境会出事？”
“不知道，但我卜过一卦，卦象显示，恒宁将有大劫，若我不走，渡不过。”
“所以你才在离开前，把玉牌留给尹山河，把信留给顾念？”
师姐微微点头。
“尹山河是我师兄，同门之谊，虽不同师，但情分在。”
“那幽玄的那一半呢？”
师姐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碧青长剑。
“你果然知道了。”
“幽玄告诉我的。”
师姐沉默了片刻，抬手将长剑递到我面前。
“幽玄的那一半，就封在这把剑里。”
我接过剑。
剑身入手，一股熟悉的气息涌上心头。
那是幽玄的气息，却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躁动，像是一头被困了许久的野兽在笼中踱步。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那时太弱。”师姐说，“幽玄的力量你若全盘接收，必遭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她顿了顿。
“我替你带走一半，等你足够强了，自会来找我。”
“所以师姐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
“等了一年？”
“一年而已。”师姐淡淡地说，“修行无岁月，一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我握紧剑柄，心中的酸涩翻涌难平。
“师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还会拼命修炼么？怕是整天想着怎么找到我，哪里还有心思修行。”
他说的没错，我无言以对。
“布谷。”
柳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扶着月清瑶站起身，月清瑶面色煞白，但眼中却燃着一团火。
“界门已开，月宫就在对面。”月清瑶看向师姐，“云姑娘，你可愿带我们进去？”
师姐看了她一眼。
“你是月氏后人？”
月清瑶点了点头。
“你左眼中的封印，已经苏醒了？”
柳青看了我一眼，随后朝着师姐微微点头。
“那便进去吧。”师姐转身，朝坑底走去，“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请讲。”
“月宫里的东西，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一件也不要动。”
月清瑶沉默了片刻。
“好。”
师姐没有再说什么，纵身跃入坑中。
她的白衣在金光中飘动，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我握紧那柄碧青长剑，拉着柳青，紧随其后。
坑底，界门大开。
门后是一片广阔的天空，蓝天白云，远山如黛，一条青石小路蜿蜒伸向远方。
路旁长着不知名的花草，花瓣上沾着露珠，在金光中闪闪发亮。
小路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座宫殿的轮廓。
白玉为墙，琉璃作瓦，反射着七彩的光。
月宫。
师姐站在门内，回头看了我一眼。
“愣着做什么？还不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拉着柳青跨过界门。
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温暖的气息包裹住全身。
那气息不像人间的风，也不像鬼族的阴气，很温暖很包容。
“这就是月宫？”柳青轻声问。
“这只是月宫的外围。”师姐说，“真正的月宫，还在前面。”
月清瑶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座宫殿，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月氏先祖的遗产，就在那座宫殿里，她和柳青的血脉，就是从那里来的。
“走吧。”师姐迈步，沿着青石小路朝前走去。
我跟在她身后，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师姐。”
“嗯？”
“穿过界门之后，你一个人在那边，是怎么过的？”
师姐没有回头。
“修行，等。修行，再等。”
“不孤独吗？”
“孤独。”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身后的界门，终于合拢了。
金光消失。
巨坑边，只剩下三百鬼卒和被捆成一排的仙兵天将。
贺林收起飞剑，看了一眼紧闭的界门，摇了摇头。
“这人情，还亏了。”
他转身离去，归玄剑在背后的剑匣中微微嗡鸣。
厄幽站在坑边，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金光，沉默良久。
“走吧。”他对岳子尧说，“该回去了。”
“鬼王，幽山那边……”
“幽山的事，等他们回来再说。”
厄幽转身，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的天边透出一抹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