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号。
彭博发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很长:“专利流氓还是知识产权保护者:谁在狙击ASML”。
正文里专门列了一段:“提起337调查的三家原告公司均无实际经营业务,无雇员,无产品,无营收。其唯一资产是五项光学信号处理领域的底层专利。这种以专利为武器、以诉讼为模式的商业模式,在美国法律界有一个专属名称——专利流氓。”
文章在科技圈转了一圈,评论区骂声一片。
“这种公司就该直接取缔。”
“阻碍了全人类的科技进步。”
“ASML是半导体的命脉,被这种蚊子叮一口,损失的是整个行业。”
路透跟了一篇,措辞更重,把三家原告公司的注册地点都列出来了——特拉华州,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
字里行间的意思很清楚:这不是正经公司,这是壳。
麦佳佳在洛杉矶看完这两篇报道。
没说话,把报道打印出来,夹进文件夹,放在一边。
莫里斯坐在对面:“要回应吗?”
“不回应。”
“对方律师团在推动媒体做这批报道,下一步他们会找国会议员出来说话。”
麦佳佳翻开另一份文件:“找议员没用。ITC是独立机构,国会说话没有法律效力。”
莫里斯说:“商务部那边动了。”
麦佳佳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商务部向ITC递交了一份支持ASML的意见书,理由是禁令影响了美国半导体产业链的正常运转。”
麦佳佳放下文件:“意见书的法律效力是多少?”
莫里斯说:“ITC可以参考,但不具备约束力。法官的裁定依据是证据和法律,不是政府意见书。”
麦佳佳点头:“收到了。”
六月二十四号。
华盛顿,一场非正式媒体吹风会。商务部的一个副助理部长出现在发布厅,没有正式声明,就是跟记者聊了聊。
随行的记者问了一个问题:“您如何评价这起337调查?”
副助理部长说了一句话:“我们注意到,提起调查的几家公司股权结构有些复杂。我们正在研究这一情况。”
记者追问:“是否有外国资本介入?”
副助理部长没正面回答:“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这句话当天晚上就发出去了。
CNBC的主播在节目里说:“美国商务部暗示,这起针对ASML的337调查背后可能存在外国资本。”
措辞没说死,但意思人人看得明白。
麦佳佳接到莫里斯的电话,是当晚九点。
“说了外国背景。”
麦佳佳说:“我知道了。明天开庭的时候,把那份开发记录带上。”
“什么记录?”
“算法的原始开发记录。1997年,俄亥俄州,一个叫朗讯科技的美国公司,他们的一个工程师在业余时间把这套算法的底层数学框架写了出来。后来这个工程师离职,把这份成果以个人知识产权的形式出售,辗转到了我们手里。”
莫里斯停了一下:“这条链子清楚吗?”
“每一步都有书面记录。专利申请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发明人是美国公民,在美国土地上完成的研发,和外国资本没有任何关系。”
莫里斯说:“好。”
六月二十五号,ITC听证室。
麦佳佳没有出庭,莫里斯带了Quinn那边的三个律师去的。
商务部的代表坐在旁听席。
对面是ASML的律师团——Covington加Sullivan,加起来二十三个人,坐了半边屋子。
法官问原告代理人:“关于涉案专利的权属问题,请原告方说明。”
莫里斯站起来,把那份开发记录推了过去。
“涉案五项专利的底层算法由美国公民詹姆斯·霍尔在1997年完成研发。研发地点是俄亥俄州哥伦布市。当时他在朗讯科技任职,属于业余时间自行研发,与朗讯科技的职务发明无关。”
法官翻着文件。
莫里斯继续说:“2001年,霍尔先生将这套算法以个人知识产权形式出售。完整的交易记录、公证文件、专利转让合同,我们已全部提交。”
ASML那边的律师站起来:“原告方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这套算法的最终持有方是谁?股权穿透之后,这些空壳公司背后站着谁?”
莫里斯说:“这与本案无关。美国法律保护合法的知识产权持有人,无论其股东是谁、国籍是什么。私有财产不可侵犯,这是宪法第五修正案的基本原则。”
ASML的律师说:“如果资金来源是敌对国家——”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请回到法律层面。股权背景不在本案审查范围之内。”
ASML的律师坐下了。
当天下午,听证结束。法官没当庭裁定,说了一句:“本委员会将综合各方材料,在七月十号正式听证前作出初步判定。”
散场。
麦佳佳在走廊等着。莫里斯走出来,两人并排往外走。
“打得怎么样?”
“很稳。专利权属链条他们挑不出毛病。”
“商务部那边?”
“没说话,旁听全程,没有发言。”
麦佳佳推开大门,外面阳光白花花的。
“告诉公关公司,可以开始了。”
六月二十六号。
好莱坞。一家叫BWR的公关公司接了一个单子。
客户名称:一家叫做“光学先驱基金”的机构。
任务内容:在美国主流媒体上推广一组报道,主题是“改变电影工业的算法”。
报道的切入点很精准:这套被ITC盯上的光学信号处理算法,在进入半导体领域之前,最早的应用场景是好莱坞的数字特效渲染。
《黑客帝国》里子弹时间的部分计算逻辑,用了这套算法的衍生版本。
《指环王》里大规模群体动画渲染,背后的光学模拟框架和这套算法有直接的技术继承关系。
BWR的人拿着这些素材,开始一家一家敲门。
好莱坞记者协会。
美国电影协会的技术委员会。
《综艺》杂志的技术版。
《好莱坞报道》的科技专栏。
第一篇文章出来是六月二十九号。
《综艺》技术版,标题:“那套被卷入ASML官司的算法,曾经是好莱坞最依赖的数字工具”
文章里写了一段话:“如果你在影院里看过《黑客帝国》,你应该感谢这套算法。如果你被《指环王》的战争场面震撼过,你也应该感谢这套算法。把它定性为专利流氓的武器,可能是这几年科技媒体犯的最大的一个错。”
这篇文章在推特上转了一圈,转发量过了五万。
七月一号。
费尔德霍芬。范德贝尔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内部报告。
公司法务部做的,十二页。
第一部分:三家原告空壳公司的股权穿透结构。
三层壳——特拉华的持股公司,英属维尔京群岛的控股基金,最终落到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账户。
信托账户的受益人信息,按照开曼法律,不对外披露。
范德贝尔翻到第三页,盯着那个信托账户的名称看了一会儿。
“SilkRoadCapitalTrust。”
他把报告放下。
打给法务总监。
“这个信托,成立时间?”
法务总监说:“2001年6月,开曼群岛。”
“注册机构是谁?”
“一家叫做AsiaFrontierHoldings的公司,注册地,香港。”
范德贝尔没说话。
法务总监又说:“我们往下查了一层。AsiaFrontierHoldings的实际控制人信息在香港公司注册处没有完整披露,但工商记录里有一个地址——铜锣湾180号19层。”
范德贝尔把这个地址记下来。
挂了电话,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给助手:“查一下,铜锣湾180号19层,是什么公司。”
七月二号。
京城,东四环,一片刚开业的网吧。
一百台电脑,全是联想的机子。桌子是木头的,椅子是转椅。下午四点,客人不多,零零星星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学生,盯着屏幕打游戏。
张红旗进来,陈默跟在后面。
他在第一排坐了一会儿,摸了摸键盘,看了看屏幕分辨率。
问旁边的服务员:“网速多少?”
“512K宽带。”
“收费怎么算?”
“每小时三块。”
张红旗点了点头,在前台转了一圈,看了看收银台的账本,翻了两页。
陈默跟在旁边,低声说:“这是陈总那边开的第四家,月流水比前三家都高。”
张红旗把账本放回去。
“上座率最低的是几点?”
“早上九点到十一点。”
“那个时间段包时给学生,打折,吸人气。”
陈默记下来。
两人出来,上车。张红旗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手机响了。
麦佳佳。
“商务部的动议没有被法官采纳,法官维持原裁定。七月十号正式听证。”
张红旗说:“好。”
“还有一件事。ASML在查股权结构,查到香港那层了。”
“查到哪儿停了?”
“铜锣湾180号。”
张红旗说:“那是新天地的地址。”
“对。”
“让他们查。新天地是赵铁柱和徐德胜的公司,和开曼那个信托没有任何书面关联。文件是干净的。”
麦佳佳说:“明白。”
“七月十号之前,把专利局那份鉴定报告准备好。”
“已经在走程序了。美国专利局确认了,ASML的设备对涉案算法存在不可替代的依赖性。报告大概七月五号能出来。”
张红旗说:“好。”
挂了。
车开在东四环上,傍晚的太阳斜着打进来。
陈默没问。
张红旗闭着眼睛。
七月十号,还有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