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幽篁苑。
这是王府最深、也最精致的一处院落。
遍植湘妃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即便是白日,这里也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
院门无声开启,夜玄殇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微寒和些许露水气息,墨色锦袍的下摆沾染了灰尘。
显然是一夜未眠,刚从外面回来。
他没有去正屋,而是绕过回廊,走向西侧一间临水的暖阁。
暖阁门窗紧闭,垂着厚重的深色帘幕。
守在暖阁外的两名侍女见到他,立刻无声地屈膝行礼,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夜玄殇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暖阁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琉璃灯,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又带着一丝甜暖的熏香,是江南进贡的‘雪中春信’。
临窗的贵妃榻上,侧卧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背对着门,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绫寝衣。
乌黑如瀑的长发流泻在身下,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和一小片肩背肌肤,白得晃眼。
她似乎睡着了。
夜玄殇的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他的目光深邃复杂,有审视,有探究。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还有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全然明了的晦暗情绪。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如云墨发时,却顿住了。
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灯光映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柳眉杏眼,琼鼻樱唇,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皮肤白皙细腻,几乎看不见毛孔。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天然的懵懂娇憨,七分不谙世事的纯净。
这张脸,竟与苏欢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眉眼间的神韵和那股清冷脱俗的气质,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苏欢的眼神是沉静的、通透的。
而这女子的眼中,更多的是空茫、依赖。
她看到夜玄殇,先是一愣,接着立刻坐起身,寝衣滑落肩头也浑然不觉。
伸出双臂,扑进夜玄殇怀里,声音娇柔:
“王爷!您回来了!”
夜玄殇被她扑得微微一晃,随即稳住了身形。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张与记忆深处重叠又不同的脸。
手臂抬起,似乎想回拥,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回来了。怎么醒这么早?”
“芸儿做梦,梦见王爷走了,不要芸儿了……”
女子将脸埋在他胸前,用力呼吸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气息,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吓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王爷,您这次出去好久,芸儿好想您……”
她叫柳芸儿,是夜玄殇三年前从江南带回西域的。
没人知道她的具体来历,只知摄政王对她极为宠爱,安置在幽篁苑。
锦衣玉食,呵护备至。
甚至不曾让她以侍妾身份公开露面,仿佛一只被精心豢养在华丽笼中的金丝雀。
而她的容貌,便是她得宠的最大缘由。
“傻话,本王不是在这里?”夜玄殇语气放缓,带着一种难得的温和,手指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只有在她面前,他周身那层冰冷的、生人勿近的威压才会稍稍收敛。
柳芸儿仰起脸,痴痴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爱慕:“王爷累了吧?芸儿伺候您歇息。”
说着,她纤白的手指便抚上夜玄殇的衣襟,想要为他宽衣。
动作娴熟,带着刻意的引诱。
她知道,这是她留在他身边、获得更多怜爱和关注的唯一方式。
夜玄殇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细腻柔软,如同上好的丝绸。
“不必。天快亮了,本王稍后还要入宫。”
柳芸儿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乖巧地点头。
“那芸儿等王爷晚上过来。芸儿新学了一支江南小调,唱给王爷听,好不好?”
“好。”夜玄殇应道,目光却有些飘远。
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雪地里给予他温暖和生机的少女。
那时他重伤濒死,倒在雪地里,以为自己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是她,像一束光,照亮了他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
她救了他,给了他干粮,给了他那个平安符,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
直到后来,他权势渐盛。
一次南下,在江南某个小城的画舫上,看到了正在弹唱的柳芸儿。
那相似的眉眼,让他一瞬间恍惚。
明知是赝品,明知她与记忆中那清澈纯净的目光天壤之别,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将她带了回来。
像一个可悲的收藏家,珍藏着一件永远无法企及真品的替代物。
用锦衣玉食,用虚假的温柔,搭建一个幻梦,麻醉自己。
柳芸儿很懂得如何扮演他想要的样子。
乖巧,柔顺,依赖,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惹人厌的娇憨。
她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并竭力放大。
而夜玄殇,也乐于维持这个幻象,只要她安分。
“王爷……”
柳芸儿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身体更紧地贴上来,温香软玉,呵气如兰,“您在想什么?”
夜玄殇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与苏欢相似的脸。
心中那点因回忆而生的柔软瞬间消散。
赝品,终究是赝品。
他松开她的手,淡淡道:“没什么。你歇着吧,本王晚上再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榻上美人失落幽怨的眼神,大步离开了暖阁。
走出幽篁苑,晨风一吹,那点残存的甜腻香气迅速散去。
夜玄殇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恢复了平日的冷峻深沉。
“王爷。”
亲卫统领墨影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禀报,“地牢那边初步查验结果出来了。扎合确实是中毒身亡,毒性猛烈,发作极快,死后症状与突发心疾极为相似,若非仵作是您从南境带来的用毒高手,几乎无法察觉。毒物具体成分还在分析,但其中一味主药,疑似来自东漓。”
“东漓?”
夜玄殇脚步微顿,眼中寒光一闪。
东漓与西域接壤,多有往来。
慕容璇玑来自东漓,有东漓奇毒,并不稀奇。
“是。另外,属下查到,扎合自尽前,最后一个接触他的,除了送饭的哑仆,只有一名今早轮值换岗的狱卒。那狱卒是三个月前新调来的,背景干净,但属下已派人去查他更早的底细。还有,东宫那边,昨夜太子发了好大一通火,慕容璇玑似乎被迁怒,下身受了些……伤。但今日一早,太子又招了太医去给她诊治。”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凮无妄驾驭这条毒蛇的手段,倒是越发熟练了。”
夜玄殇冷笑。
“继续查,盯紧东宫,尤其是慕容璇玑的一举一动,她和什么人接触,传递过什么东西,本王都要知道。还有,加派人手,务必保证谢大人和钦敏郡主在王府期间的安全,饮食起居,皆要仔细查验,不得有丝毫差错。”
“是!”
墨影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谢大人和钦敏郡主安排在‘听松院’,离幽篁苑不远,是否……”
“无妨。”
夜玄殇明白他的意思,“芸儿不会去那边。让人看紧幽篁苑,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一步,也不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不要让她见到钦敏郡主。”
“属下明白。”
夜玄殇望向听松院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不让她们碰面,既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不想让自己对苏欢那点隐秘的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备车,入宫。”他收敛思绪。
“是。”
······
听松院。
院子如其名,种了几棵遒劲的老松,风过时松涛阵阵,显得清幽肃穆。
比起幽篁苑的精致旖旎,这里更显简洁大气。
钦敏一夜惊魂,又换了陌生环境,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
梳洗后,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松影出神。
谢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窝粥进来。
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一疼,将粥放在桌上,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
钦敏靠在他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温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昨晚的火光,还有那些刺客……夫君,我心里很不安。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谢聿将她转过来,握住她微凉的手,“我知道。但我们现在在摄政王府,比在驿馆安全得多。摄政王既然救了我们,就不会让我们在他的地盘上出事。否则,他无法向漠北交代。”
“我知道。”钦敏点头,眉头却未舒展,“我只是觉得……这位摄政王,深不可测。他救我们,未必全然出于道义或邦交。他看我的眼神……”
她顿了顿,想起夜玄殇偶尔落在她脸上那复杂难辨的目光,心中有些异样,“有些奇怪。”
谢聿眼神微凝。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夜玄殇对钦敏的态度,与其说是对待他国使臣夫人,不如说……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再联想到关于摄政王身边有位酷似苏欢的宠姬的传闻……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眼下他是我们唯一的屏障。”
谢聿沉声道,“我们静观其变,见机行事。等西市大火和驿馆刺杀的事情有个了结,我们便立刻请求返回漠北。此地……不宜久留。”
“嗯。”
钦敏点头,又想起什么,“只是不知,欢欢在帝京,若是得知我们在这里的遭遇,该有多担心……”
夫妻二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是一个侍女恭敬的声音:
“谢大人,郡主,早膳已备好。另外,王爷吩咐,若二位起身,用了早膳后,可愿去书房一叙?王爷有要事相商。”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
“有劳回禀王爷,我等稍后便到。”
······
摄政王府书房。
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军机处。
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书籍卷宗。
另一面墙上则挂着西域及周边各国的详细疆域图。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旁边还放着一个沙盘,上面插着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
夜玄殇已换了一身鸦青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周身的气势依旧迫人。
他正负手站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苍澜与西域交界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爷,谢大人和郡主到了。”墨影在门外通禀。
“请进。”
谢聿与钦敏一前一后走入书房。
谢聿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长袍。
钦敏则是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清雅。
与昨日宫宴上的盛装又是不同风情,却更显天生丽质。
“谢大人,郡主,昨夜休息得可好?”
夜玄殇转身,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随即客气地抬手,“请坐。”
“多谢王爷收留,一切安好。”
谢聿拱手道谢,与钦敏在下首坐下。
侍女奉上香茶后退下,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王爷召见,不知有何要事相商?”谢聿开门见山。
夜玄殇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微凝:“昨夜之事,想必二位心中已有判断。西市大火,驿馆刺杀,栽赃构陷,环环相扣,目标明确,便是要置二位,乃至整个漠北使团于死地。”
谢聿点头,沉声道:“幕后主使,呼之欲出。只是苦无确凿证据。”
“证据,会有的。”
夜玄殇语气平淡,“扎合虽死,但他并非孤身一人行事。本王已派人去查他的底细、近日行踪、接触之人。西市大火,多点同时燃起,需大量猛火油和人力,非一人所能为。还有那些黑衣死士,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绝非寻常匪类,必有来处。”
他顿了顿,看向谢聿:“谢大人,郡主,本王想请问,二位在苍澜,或是来西域途中,可曾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以至于对方不惜挑起两国争端,也要将二位除之而后快?”
谢聿与钦敏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的答案。
“王爷想必也知,内子与贵国太子殿下,并无私怨。此祸根,恐怕还是源于内子与苍澜丞相夫人苏欢,乃是好姐妹。”谢聿缓缓道,
“至于慕容璇玑……此女心性歹毒,因旧怨迁怒内子,不择手段,倒也在意料之中。”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祸根是凮无妄对苏欢的执念,而慕容璇玑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夜玄殇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他沉吟道:“慕容璇玑此人,确是关键。她来自东漓,身份特殊,与太子勾结,行事狠绝。但要扳倒太子,仅凭她,还不够。太子毕竟是储君,根基深厚。除非……”
他抬眼,目光锐利:“除非能证明,太子所为,并非仅仅是私怨或受人挑唆,而是……危害西域国本,甚至,有不臣之心。”
谢聿心中一震。
不臣之心?这可是诛心之论!
夜玄殇这是要将凮无妄彻底置于死地!
“王爷的意思是?”
“西市大火,损失惨重,民怨沸腾。驿馆刺杀,构陷使臣,破坏邦交。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足以让太子声名扫地,失去朝野人心。”
夜玄殇语气渐冷,“但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储君之位。除非,我们能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为了私欲,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勾结外敌,损害西域根本利益。”
“外敌?”钦敏忍不住出声,“王爷指的是……”
夜玄殇没有直接回答。
而是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推到谢聿和钦敏面前。
木盒里,垫着丝绒,上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昨夜从扎合身上搜出的、已失效的幻形散残迹。
另一样,则是一枚小巧的、造型奇特的青铜令牌。
令牌不过婴儿巴掌大,边缘磨损。
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煞”字。
看到这枚令牌,谢聿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是……‘七煞宫’的令牌?!”
钦敏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七煞宫———东漓国主直属的秘密组织,专门负责刺杀、刺探、破坏等见不得光的任务,臭名昭著。
各国对其深恶痛绝。
“不错。”夜玄殇点头,目光幽深。
“这枚令牌,是今早本王府中侍卫,在清理驿馆侧门附近、发现扎合尸体的地方,于一处极隐蔽的墙缝中发现的。昨夜混乱,未曾注意。”
谢聿拿起令牌,仔细查看。
入手冰凉沉重,工艺精湛,兽头图案栩栩如生。
确实是“七煞宫”令牌无疑,而且是等级不低的那种。
“王爷是怀疑……昨夜那些黑衣死士,是东漓的‘七煞宫’?”谢聿声音发紧。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凮无妄勾结东漓七煞宫,在自家王城纵火、刺杀漠北使臣……
这简直是叛国!
“只是怀疑,尚无确证。”夜玄殇谨慎道,“令牌出现得太巧,难保不是有人故意留下,混淆视听,或者……再次栽赃。
但,结合慕容璇玑的东漓出身,以及她带来的幻形散等物,这种可能性,并非没有。”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如果凮无妄真的疯狂到勾结东漓七煞宫,那他的太子之位,绝对保不住!
西域王再偏袒儿子,也绝容不下一个可能引狼入室的储君!
“王爷需要我们做什么?”谢聿直接问道。
他知道,夜玄殇拿出令牌,告知他们这些,绝不仅仅是分享情报。
夜玄殇看着他们,缓缓道:“本王需要时间,搜集更多证据,厘清真相。在此之间,二位留在王府,是最安全的。但光是安全,还不够。”
他目光转向钦敏,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郡主身份特殊,是苍澜皇室贵胄,更是苏欢的至交。您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苍澜的态度。”
钦敏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王爷请直言。”
“若最终查明,太子确与东漓七煞宫勾结,意图谋害二位,破坏两国邦交,甚至危害西域社稷……”
夜玄殇一字一句,清晰说道,“届时,本王需要郡主,以及谢大人,以漠北使臣的身份,将此事原委,连同确凿证据,呈报漠北王。西域,会给漠北一个公正的交代。但同样,也希望漠北能理解,此乃太子个人倒行逆施,非西域本意,勿因此影响两国关系。”
他这是要将此事的影响最大化,利用漠北施加的外部压力,配合西域内部的证据,一举扳倒凮无妄!
同时,也为可能引发的两国关系危机,提前做好铺垫。
谢聿心中凛然。
这位摄政王,心思之深,谋划之远,着实可怕。
他不仅要在西域内部斗倒太子,还要借力打力,利用漠北,稳固自己的地位和西域的局势。
但眼下,这似乎也是唯一能彻底解决危机、并为他们讨回公道的办法。
“若事实确如王爷所言,凮无妄勾结外敌,谋害使臣,我夫妇二人,定当据实以报,绝不姑息!”谢聿沉声道。
钦敏也郑重颔首:“此等狂徒,若执掌西域,必是西域百姓之祸。于公于私,我等皆会竭力相助王爷,查明真相,惩处元凶。”
得到他们的承诺,夜玄殇微微颔首。
“有二位此言,本王便放心了。在此期间,委屈二位暂居王府。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本王会加派人手保护,也会随时与二位互通消息。”
“有劳王爷费心。”谢聿拱手。
正事谈完,气氛稍缓。
夜玄殇似乎不经意地问道:“郡主昨夜受惊,可需请太医再来诊视?本王府中有位从南境来的女医,医术尚可,尤擅安神调理。”
钦敏礼貌婉拒:“多谢王爷关怀,已无大碍,不必再劳烦太医。”
夜玄殇也不强求,目光在她清淡的妆容和素雅的衣裙上掠过,忽然道:“郡主与苏二小姐,感情甚笃。不知苏二小姐在苍澜,一切可好?”
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寻常寒暄。
钦敏心中那点异样感又升了起来,但面上不显,微笑道:“劳王爷挂念,欢欢一切安好。”
夜玄殇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似是怅然,又似是释然,“那便好。苏二小姐心地仁善,理应得此福报。”
他不再多问,起身道:“本王稍后还需入宫面见父王,禀报昨夜之事。二位请自便,王府内除几处禁地,皆可随意走动。若有不便,随时告知墨影。”
“恭送王爷。”谢聿和钦敏起身相送。
夜玄殇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夫妻二人。
钦敏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这位摄政王,心思太重。与他打交道,需万分小心。”
谢聿握住她的手:“眼下,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他目前的目标与我们一致,都想扳倒凮无妄和慕容璇玑。”
钦敏点头。
想起那枚“七煞宫”令牌,忧心道:“若太子真与东漓勾结……”
“那他就是自寻死路。”
谢聿眼神冰冷,“届时,谁也保不住他。”
······
东宫。
寝殿内,厚重的帘幕遮住了天光。
角落里点着助兴的暖情香,甜腻的气息充斥每个角落。
慕容璇玑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红纱,跪伏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坐榻边。
她雪白的背上、腰间,布满了新鲜的鞭痕和掐痕,有些甚至渗出血珠,在红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又淫艳。
凮无妄只穿着一条绸裤,精赤着肌肉虬结的上身,手里拎着一根浸了水的细牛皮鞭。
眼中翻涌着暴戾、情欲,以及一丝畅快。
“啪!”
又是一鞭,抽在慕容璇玑的腿根。
她身体剧烈一颤,咬紧了唇,才将那声痛呼咽回去。
反而从喉间溢出一丝破碎的、似痛似欢的呻吟。
“贱人!这下你满意了?”
凮无妄扔了鞭子,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满是泪痕和汗水的脸,“扎合死了!死得干干净净!夜玄殇就算猜到是本太子做的,没有证据,也只能干瞪眼!哈哈哈!”
扎合的死,暂时掐断了线索,让他松了口气。
而将这股暴戾和压力发泄在慕容璇玑身上,更让他有种扭曲的快感。
慕容璇玑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那种媚惑入骨的勾人。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声音沙哑:“殿下神机妙算……自然……无人能及……只是,夜玄殇未必肯善罢甘休……他既已怀疑,定会暗中追查……”
“查?让他查!”
凮无妄将她扯上榻,手指粗暴地抚过她的后背,引起她一阵战栗。
“本太子倒要看看,他能查出什么!那些死士,早就处理干净了。猛火油的来源,也抹得一干二净。至于那枚不小心‘遗落’的七煞宫令牌……”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
“正好!若是夜玄殇真查到东漓头上,那才有趣!本太子还能反咬一口,说是他夜玄殇勾结东漓,栽赃陷害!到时候,看父王是信我这个儿子,还是信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叔!”
慕容璇玑心中冷笑。
蠢货,真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夜玄殇若是那么好对付,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枚令牌,本就是一石二鸟之计。
成了,坐实勾结外敌的罪名,让凮无妄万劫不复。
败了,也能挑起凮无妄对夜玄殇更深的猜忌和敌意,让他们斗得更狠。
而她,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再添一把火,将所有人都烧成灰烬!
“殿下英明……”
她迎合着身上男人的动作,口中溢出破碎的吟哦,眼中却是一片冰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心腹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
“殿下,宫里有消息传来……摄政王一早入宫,在陛下面前,参奏殿下……纵容属下,构陷漠北使臣,治下不严,致使西市大火,民怨沸腾……还……还呈上了一些扎合生前与不明人士往来的‘证据’……”
凮无妄动作一顿,脸上情欲瞬间被暴怒取代。
“他竟敢恶人先告状?!父王怎么说?!”
“陛下……陛下似乎很生气,当朝斥责了殿下,罚殿下闭门思过一月,暂停一切政务……还下令,由摄政王全权负责调查西市大火与驿馆刺杀案,务必……务必揪出真凶……”
“什么?!闭门思过?!暂停政务?!”
凮无妄猛地抽身,脸色铁青。
这等于变相剥夺了他的部分权力!
还将调查权交给了夜玄殇!
如此一来,夜玄殇岂不是想查什么就查什么,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慕容璇玑心中快意,面上却露出惶恐之色,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凮无妄的手臂,示意他继续捣入。
“殿下息怒!陛下只是一时气愤,等查明真相,自然会还殿下清白……”
“清白?哼!”
凮无妄甩开她,赤脚下榻,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夜玄殇既然动手,就不会给本太子翻身的机会!他一定在暗中搜集对本太子不利的证据!不行!本太子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看向慕容璇玑:“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扭转局面?或者……直接除掉夜玄殇!”
慕容璇玑心中一惊。
直接刺杀夜玄殇?凮无妄真是疯了!
夜玄殇本身武功高强,身边护卫如云,岂是那么容易得手的?
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脸上却露出沉思之色,缓缓道:“殿下,夜玄殇权势熏天,根基深厚,硬碰硬,恐非上策。如今他被陛下委以调查之权,风头正盛,我们更需隐忍,暂避锋芒。”
“那难道就让本太子困在这东宫里,任由他宰割?!”凮无妄低吼。
“自然不会。”慕容璇玑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殿下,您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钦敏郡主。”
慕容璇玑一字一顿道,“她如今在摄政王府。摄政王对她,似乎颇为……在意。”
凮无妄眼神一凝:“你是说……”
“若是这位尊贵的郡主,在摄政王府出了什么事,比如……被夜玄殇‘囚禁’、‘凌辱’,甚至‘香消玉殒’……”
慕容璇玑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您说,苍澜会作何反应?谢聿会如何?苏欢会如何?而收留她、号称保护她的夜玄殇,又该如何自处?”
凮无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饿狼。
“好主意!一石三鸟!既能让谢聿痛不欲生,刺激苏欢,又能将夜玄殇拖下水!若是操作得当,甚至能让他身败名裂!”
他兴奋地搓着手,但随即又皱眉,“可是,夜玄殇府邸戒备森严,如何下手?”
慕容璇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冷光:“殿下,有时候,杀人……未必需要刀剑。流言,猜忌,怀疑……便是最锋利的武器。尤其是,当这把武器,握在‘受害人’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手里时。”
她抬起头,看着凮无妄,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谢聿。”
凮无妄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妙!妙啊!慕容璇玑,你果然是最懂本太子的刀!就按你说的办!”
他重新将慕容璇玑拉入怀中。
“等此事成了,本太子定不会亏待你。”
慕容璇玑温顺地趴在他身下,背对着迎合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