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滑开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石窟里格外刺耳。
魏刈一步跨前,将苏欢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苏欢也不慌,反而从魏刈腋下探出半张脸,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好奇,甚至还带了点遗憾:“啧,我还以为是具艳尸呢,看来没眼福了。”
棺椁里没有艳尸,只有一团……雾。
灰白色的雾气缓缓从棺中溢出,带着一股奇异的药香,触碰到空气便迅速扩散开来。
石窟内的夜明珠光芒仿佛被这雾气吞噬,亮度骤减。
“小心,有毒!”苏欢瞬间警觉,袖中短刃弹出,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解毒丹,一粒塞进自己嘴里,另一粒弹给魏刈。
魏刈张口接住,指尖不经意擦过苏欢的指尖,温热触感一闪而过。
“无妨。”他声音低沉,带着安抚,“是‘锁魂香’,能迷乱五感,致人幻觉。低级手段。”
话虽如此,他周身内力已然鼓荡,形成一道无形屏障,将那灰白雾气隔绝在外。
雾气散尽,棺椁内的景象终于清晰。
没有尸体,也没有宝藏。只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和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暗沉的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古老的篆字——“赦”。
魏刈瞳孔微缩,伸手取过令牌。入手冰凉,分量极沉,绝非寻常材质。
“赦令?”苏欢凑近,秀眉微蹙,“这玩意儿,不是只有皇帝登基或者大赦天下时才用的吗?靖王这老小子藏这个做什么?”
魏刈摩挲着令牌表面粗糙的纹路,眼神幽深:“不是靖王藏的。这令牌的年代,至少超过百年。看来,这‘琅嬛福地’,藏的不止是财宝,还有……一段旧事。”
他展开那卷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记录。
苏欢凑过来一起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景泰七年,腊月……宫变……太子殁……长公主携‘赦’令出逃……不知所踪……”
“景泰七年……”魏刈咀嚼着这个年份,冷笑一声,“那是先帝还未登基前的年号。宫变?太子殁?呵,史书上可没记载这些。”
苏欢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有趣的玩具:“夫君,你的意思是,这棺椁里原本躺着的,可能是那位‘不知所踪’的长公主?而这‘赦’令,是她当年带走的保命符?”
“八九不离十。”魏刈将羊皮纸和令牌收起,目光扫过石窟内堆积如山的财宝,“看来,靖王费尽心机得到这座‘琅嬛福地’,不是为了这些金银,而是为了这枚‘赦’令,以及……它背后可能代表的‘正统’。”
“正统?”苏欢嗤笑,“一个百年前的笑话,也值得他搭上老命?”
魏刈转身,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欢脸上:“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如果当年宫变成功的不是先帝,而是那位长公主……那么,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
苏欢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灿烂又带着几分野性:“管他谁坐龙椅呢。反正,现在这天下,够强的人说了算。夫君,你说是不是?”
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魏刈紧实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热度与肌肉轮廓。
魏刈抓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紧扣,声音低沉磁性:“没错。不管是百年前的旧事,还是如今的阴谋,敢挡本侯的路,都得死。”
他顿了顿,看向石窟出口:“这地方不宜久留。‘锁魂香’虽低级,但能掩盖气息,说明布阵之人不想被人打扰。外面,恐怕还有‘尾巴’。”
“尾巴?”苏欢挑眉,“是说那些没死干净的‘天工院’余孽,还是……别的什么人?”
话音未落,石窟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刃出鞘的铮鸣!
“镇武侯!里面的人听着!尔等擅闯皇家禁地,速速束手就擒,否则格杀勿论!”
一个尖细刻薄的声音在洞外响起,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
魏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说曹操,曹操到。看来,有人坐不住了。”
苏欢却眼睛一亮,兴奋地搓了搓手:“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去找。夫君,这次让我先来?我还没活动开筋骨呢。”
魏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宠溺又带着纵容:“小心点,别把我的宝贝弄脏了。”
“知道啦!”苏欢嫣然一笑,身形如一缕青烟,率先掠出石窟。
洞外,黑压压一片官兵,举着火把,将出口围得水泄不通。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正是魏刈的老熟人——骆千户。
骆千户看到苏欢单枪匹马出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被职业性的冷漠掩盖:“苏姑娘?镇武侯呢?尔等私闯禁地,证据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苏欢双手抱胸,倚在洞口,姿态慵懒,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戏谑:“骆千户,好大的官威啊。怎么,你们锦衣卫现在也管起太湖里的耗子洞了?”
骆千户脸色一沉:“休得胡言!此乃皇家重地,岂容你等玷污!魏侯爷何在?让他出来受死!”
“受死?”苏欢轻笑出声,眼神骤然转冷,“骆千户,你主子没告诉你,这‘琅嬛福地’是谁先发现的吗?”
她向前迈出一步,仅仅一步,身形却仿佛融入了阴影,声音飘忽不定:“擅闯禁地的是你们吧?拿着鸡毛当令箭,也不看看这鸡毛是哪只王八身上的!”
骆千户勃然大怒:“放肆!给我上!”
他身后数十名锦衣卫如狼似虎扑上!
苏欢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切入人群。她没有用刀,只用一双肉掌,指掌翻飞间,专打关节要害。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锦衣卫们甚至没看清人影,就已经倒了一片。
魏刈这才慢悠悠地从石窟内走出,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骆千户看得心惊肉跳,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厉声喝道:“结阵!拦住她!”
锦衣卫们迅速变阵,组成剑盾墙试图阻挡苏欢。然而苏欢身法太过诡异,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短刃虽未出鞘,但掌缘如刀,劈砍之处,盾牌碎裂,兵刃脱手。
不过盏茶功夫,数十名锦衣卫已倒了一地,哀嚎打滚。
骆千户脸色煞白,握着绣春刀的手微微颤抖。
苏欢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笑容甜美却冰冷:“骆千户,回去告诉给你撑腰的那位,这‘琅嬛福地’的东西,我们拿走了。有意见的话……”
她指尖一缕内力弹出,精准地削掉了骆千户头上的官帽缨子!
“……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骆千户吓得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后退:“你…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看着锦衣卫溃散的背影,苏欢撇了撇嘴,回到魏刈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瞬间恢复了娇俏模样:“夫君,这些人真不禁打。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魏刈揉了揉她的发顶:“戏演完了,该办正事了。”
他目光望向太湖深处,那里,暮色渐浓,水天一色,却暗流汹涌。
“锦衣卫来得这么快,说明京里那位,已经知道我们拿到‘赦’令了。”魏刈声音低沉,“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苏欢却毫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说,咱们现在可是‘奉旨查案’,名正言顺。”
她晃了晃手中那枚“赦”令令牌,笑容狡黠:“夫君,你说,这玩意儿,能不能换京城里最好的宅子?我想在朱雀大街买个园子,种点你最爱吃的葡萄。”
魏刈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散去,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好。都听你的。”
“不过在那之前……”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石窟内堆积如山的财宝,眼神灼热,“这些东西,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贪官污吏。”
苏欢笑应:“那是自然!统统打包带走!慢走一步,都是对财富的侮辱!”
三日后,京城。
朱雀大街,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但在街口那座新挂上“镇武侯府”金匾的深宅大院前,气氛却有些诡异。
魏刈一袭暗红蟒袍,身姿挺拔如松,正斜倚在门廊立柱上。阳光洒下,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截精壮劲瘦的腰身,衣袍下隐约可见紧绷的腹肌轮廓。几个路过的世家小姐红了脸,慌忙低下头快步走开。
苏欢则是一身湖蓝劲装,抱臂靠在门框上,清冷的眸子扫过街对面一家新开张的绸缎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夫君,你看那掌柜的,眼神飘得比柳絮还厉害,盯了我们小半个时辰了。”苏欢指尖无意识地在臂弯里打着节拍,“是锦衣卫的新人?手法真糙。”
魏刈眼皮都未抬,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一截性感的喉结:“京里待客的规矩,就是让客人站门口喝西北风?看来,那位也是老了,耐性不如从前。”
话音刚落,府门“吱呀”一声打开。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出来,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颤:“侯爷,夫人,陛下…陛下在书房等您呢,脸色…不大好看。”
“知道了。”魏刈神色不变,甚至还有闲心伸手替苏欢理了理鬓边碎发,“欢儿,进去看看?咱们的葡萄园,可能要换个地方种了。”
苏欢笑吟吟地点头,挽住魏刈的胳膊,十指相扣:“只要夫君在,种哪儿都行。”
两人并肩步入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浓郁。皇帝赵晟负手立于窗前,背影略显佝偻,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依旧逼人。他并未回头,声音沙哑低沉:
“朕的镇武侯,好大的威风。江南一行,杀靖王,烧平山堂,端了天工院余孽,还顺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魏刈松开苏欢的手,上前两步,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臣子礼,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恭敬:“臣办事不利,让陛下忧心了。靖王谋逆,证据确凿,臣不得已而诛之。至于‘赦’令…”
他微微抬头,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臣不知陛下指的是何物。江南多有赝品,若是惊扰了圣驾,臣罪该万死。”
皇帝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魏刈,又落在苏欢身上:“苏丫头,你也觉得,是赝品?”
苏欢不卑不亢地福了福身,声音清泠:“陛下圣明。妾身随夫君在太湖游玩,倒是真捡了件好玩意儿,看着像块破木头牌子,上面刻了个不认识的字。若是陛下感兴趣,改日妾身送去宫里,给陛下垫桌角?”
“垫桌角?”皇帝气笑了,指着桌上摊开的一卷画轴,“那你们看看,这是什么?”
画轴展开,赫然是一幅《景泰旧事图》,图中一角,长公主的凤辇旁,侍卫手中高举的,正是那枚“赦”令!
魏刈眼神微凝,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这皇帝看来早就知道“赦”令的存在,甚至知道它在琅嬛福地!
“臣愚钝。”魏刈面不改色,“江南多奇人异事,许是巧合。”
“巧合?”皇帝冷哼一声,猛地拍案而起,“魏刈!你当朕是傻子不成?!那琅嬛福地是皇家禁苑,你私闯在先,劫掠财宝在后,如今还想拿一块破木头搪塞朕!”
他喘了口气,目光死死盯住魏刈:“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赦’令,朕可以当作江南之事从未发生。否则…”
“否则如何?”苏欢突然开口,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陛下要治罪?治什么罪?治镇武侯平定江南、铲除叛逆的罪?还是治臣妾随夫君游山玩水、捡了块破木头的罪?”
她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与皇帝对视:“陛下,您老了。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对大家都好。何必非要撕破脸呢?”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皇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苏欢的手微微颤抖:“放肆!简直放肆!”
魏刈却在此刻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弧度:“陛下息怒。内子性情活泼,言语无忌,还请见谅。”
他走到苏欢身边,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
“不过,欢儿说得对。有些事,适可而止最好。臣在江南,除了‘赦’令,还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羊皮纸,轻轻放在书案上:“这是琅嬛福地棺中所得。上面记载的,似乎是关于景泰年间,宫闱秘辛的一些…不同版本。”
皇帝目光触及羊皮纸,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当年派人去琅嬛福地搜寻,却始终未能找到的关键证物!没想到,竟被魏刈先一步拿到了!
“你…”皇帝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怎样?”
魏刈笑了,笑得灿烂又危险,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很简单。陛下承认臣在江南所做的一切,皆属‘奉旨行事’,既往不咎。臣则将羊皮纸献上,至于‘赦’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瞬间苍老的脸:“臣觉得,留在臣手里,比放在宫里,更安全。”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良久,皇帝颓然坐回椅中,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滚。带着你的女人,滚出朕的眼前。”
魏刈微微一笑,躬身行礼:“臣,告退。”
苏欢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刈身后,退出书房时,还不忘回头对皇帝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用口型无声地说道:
“陛下,保重龙体呀。”
……
走出书房,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欢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抄家灭族呢。”
魏刈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夕阳的余晖:“怕了?”
“怕?”苏欢挑眉,踮脚凑近他,呼吸拂过他的下颌,“我是怕你一时冲动,把这破龙椅给掀了。那样的话,我上哪儿找葡萄园去?”
魏刈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放心。这龙椅,暂时还轮不到我坐。不过…”
他目光望向皇宫深处,眼神幽深如潭。
“赦”令在手,羊皮纸为凭。皇帝忌惮,朝臣侧目。
镇武侯府,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刚刚登陆京城。
而朱雀大街这所新宅子,似乎注定无法平静。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镇武侯府的门匾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府邸深处,苏欢正在指挥仆役安置从江南运回的箱笼。魏刈则独自立于书房窗前,指尖摩挲着那枚“赦”令令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陛下啊陛下…”他低声自语,“您当年能压下景泰旧事,如今…还能压得住我吗?”
窗外,一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
喙中衔着的,赫然是半片从皇宫方向带来的、沾着墨渍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