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地站起身来,开口说道:“皇兄,您一直以来都清楚,臣弟对皇位,从无半点意向。”
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臣弟这些年,替皇兄打仗、替皇兄办差、替皇兄守着这江山,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置。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臣弟的志向,从来不在朝堂上。臣弟想要的,不过是妻儿在侧,自由自在。”
“药药也是如此。她对权力,对朝堂上的那些事,从来都不感兴趣。她办文绣院,不是想笼络人心,是想让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有一条活路。她撮合胭脂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出自本心,没有算计,没有图谋。”
他看着皇帝,目光坦荡而诚恳:“臣弟没有将此事告诉皇兄,一来,是不希望这件事影响你我兄弟之间的情义。臣弟不想让皇兄觉得,臣弟娶了一个有北狄背景的妻子,是别有用心。”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淡淡的:“一说了。二呢?”
谢渊不言,反而又跪了下去。
皇帝皱起眉头,“不是让你站着说?跪来跪去的,像什么样子!”
谢渊没有起身,依旧跪着,“二来,臣弟和药药,已经做好了离开望京的打算。”
皇帝猛地一顿,眉头拧得更紧,目光沉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谢渊,“离开?去哪儿?”
谢渊直起身,看着皇帝的眼睛,“臣弟知道,臣弟的存在,给皇兄添了许多麻烦。臣弟手里有兵,朝中有人,民间有威望。臣弟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臣弟站在这里,就会有人不安心。皇兄不安心,太子不安心,朝中那些大臣也不安心。”
“倘若臣弟一直留在望京,皇兄只怕不能安心治理朝政,太子也不能安心坐稳东宫。臣弟不希望皇兄烦忧,也不希望太子因为臣弟而束手束脚。所以臣弟和药药早就决定离开,只是药药心慈,总想看着身边的人都有个好的结果。如今,胭脂与霍骁婚事已成,文绣院也开起来了,药药终于安心。臣弟也便可以安心带着她和孩子,离开望京了。”
皇帝坐在那里,看着谢渊,目光复杂。
喉咙滚动两下,声音发涩,问:“去哪儿?”
谢渊道:“我们打算去北狄。”
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北狄?”
谢渊点了点头,“药药的祖母在那儿。她从未见过祖母,想去看看。臣弟也想带她去草原上骑马。”
皇帝听着这些话,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看着谢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温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啾啾和凤凰都还小。长途跋涉,怕是不容易。”
谢渊笑了,“臣弟会照顾好他们的。药药也会。皇兄不必担心。若是皇兄思念臣弟,更思念那两个孩子,臣弟定期带他们回来便是。”
皇帝心里却很清楚,这一走,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可他同样清楚,谢渊是非走不可的。
若不是谢渊主动提起,他也是要开口让他们离开望京的。
承睿已经封了太子,朝堂需要稳定,靖王的锋芒太盛,留在这里,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离开望京这件事,由他来说,和谢渊自己提起,是完全不同的。
他说,是驱赶,是猜忌,是兄弟阋墙。
谢渊自己说,是体谅,是成全,是顾全大局。
皇帝想起自己方才那些话,那些质问,那些怒吼,那些“不把朕当亲哥哥”的指责。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配当哥哥。
“皇兄。”
谢渊再度开口,试探性似的,“不知您还有别的想要知道的么?若是没有别的,臣弟便要回去了。今夜皇兄忽然传召,臣弟着急忙慌出来了,药药还在王府,她心里不安定,怕是不能好好睡觉。”
皇帝看着他片刻,没着急说话,站起身来。
他在谢渊面前站定,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弟弟扶了起来,“临渊……朕能有今日,少不了你的襄助。你是盛朝的大功臣,是朕的亲弟弟。这些年,朕给你的偏爱、赏赐,全都是你应得的,朕还总觉得不够。”
谢渊笑容坦荡,“皇兄给臣弟最好的赏赐,不是宅子,不是官职,不是那些金银珠宝。皇兄给臣弟最好的赏赐,是把药药嫁给了臣弟。”
皇帝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谢渊的笑意更深,“若不是皇兄赐婚,臣弟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药药。皇兄,臣弟哪怕为了皇兄去死,也是心甘情愿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不要死了。臣弟死了,药药会伤心。而臣弟最不愿药药伤心。”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释然,也有些隐秘的羡慕。
“朕怎么会叫你去死,”皇帝捏紧了谢渊的手,“朕只剩下你这一个兄弟了。在君臣之上,是你我兄弟之情。朕只是……”
朕只是怕。
怕你功高震主,怕你将来威胁承睿。
他不仅是一个哥哥,更是这江山天下的君主。
他没有办法。
可是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握紧了谢渊的手,把那句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经常回望京来看看。”
谢渊笑着点头:“好。臣弟一定。”
皇帝松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吧。你的药药还在家里等你。”
谢渊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多谢皇兄。”
说完,即便皇兄看不见,但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书房。
曲净站在门口,腿肚子还在打颤,看见谢渊出来,连忙低头行礼,声音又细又抖:“王爷慢走。”
谢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皇帝一个人在书房里枯坐了许久。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火光一跳一跳的,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得忽明忽暗。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曲净。”
曲净连忙推门进来:“陛下。”
皇帝揉了揉眉心,“走,去贤妃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