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羊城返回杭城的飞机上,舷窗外是棉花糖一样的云层。
韩松把赛程表铺在小桌板上,用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
“第10轮对深城青年人,我想轮换。”
他顿了顿。
“宋涛首发中卫,张腾、周宁、刘洋轮休,李翔和何毕搭档中场,王硕顶在锋线和你搭档。四名青训球员同时首发——这是我们升入华甲以来青训首发最多的一场。”
林风看了看赛程表,接下来还有与长春亚泰的硬仗,轮换是必须的。
“你怕他们扛不住?”他问道。
韩松看着窗外。
“我不怕他们扛不住。我怕媒体说我们托大,说我看不起对手。”
林风把赛程表还给他。
“那就让他们说吧。托不拖大,得踢了才知道。”
……
第10轮,龙腾队主场对阵深城青年人队。
球员通道里,灯管白得刺眼。
深城青年人的队列站得整整齐齐。
老将站在最前面,双臂抱胸,下巴微抬。
目光扫过龙腾队那几张年轻的面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宋涛站在队伍中间,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
张腾在他旁边,不停活动脚踝,鞋钉磕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急促的心跳。
李翔攥着护腿板,指节泛白。
何毕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在数鞋带孔。
王硕站在最后面,把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扯出来。
裁判示意出场。
两队列队走出通道,看台上的声浪像一堵墙迎面砸下来。
橙色从顶层看台倾泻而下,旗子翻涌,鼓声震天。
那片橙色中有一条新横幅,橙底白字,画着五颗星星,每颗星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宋涛、张腾、李翔、何毕、王硕。
五个名字并排挂在龙腾队球迷区的正中央,像五面刚升起的旗。
五个年轻人在热身时看到那条横幅,动作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宋涛传球传偏了,张腾跑位跑过了,王硕射门打高了。
李翔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张腾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何毕没有抬头,但他的停球动作比平时重了一倍,球弹出去老远。
媒体席上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韩松是不是太托大了”。
没有人反驳。
镜头扫过那条横幅,解说员顿了一下。
然后说,这是龙腾队升入华甲以来青训首发最多的一场。
语气平淡。
但那个“青训”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问——他们行吗?
林风最后一个走出通道。
他没有看那条横幅,走到中圈,弯腰按了按草皮。
弹力不错,水浇得刚好。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站在禁区里的宋涛——
那孩子的腿不抖,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风收回目光,低下头,把鞋带又系了一遍。
裁判哨响了,他抬起头。
看台上那句“韩松是不是太托大了”,被淹没在鼓声里。
此刻没有人再说,因为球已经开了。
第15分钟。
深城青年队利用经验先声夺人。
他们的老将中场游弋在李翔和何毕之间的防守空隙里,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球传过来,他没有停,直接迎球怒射。
皮球贴着草皮窜入死角。
0比1。
进球后,老将转过身,拍了拍李翔的头。
用的力道不重,像长辈在安抚晚辈。
“小朋友,多学着点。”
李翔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道被拍过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
第32分钟。
李翔在中场拿球,面前就是刚才拍他头的那名老将。
他没有传球,脚底拉球,身体向左虚晃,老将重心跟着偏移。
李翔右脚外侧将球拨向右侧,从老将身边抹了过去。
他在突破的瞬间抬起头,看到林风的跑位,一脚直塞。
皮球从两名后卫之间穿过。
林风接球杀入禁区,被补防的后卫从侧面撞倒。
哨响了,点球。
林风亲自主罚,推射左下角。
1比1。
进球后,他直接跑到李翔面前,伸出手。
李翔愣了一秒,然后用力击掌,掌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只被老将拍过的掌心,现在跟林风的贴在一起,更加烫了。
中场哨响。
比分1比1。
球员们鱼贯走进更衣室,有人灌水,有人用毛巾擦汗,有人低头拆护腿板。
李翔最后一个进来,脚步很慢,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右手。
掌心还烫着,那道从老将拍过的位置一直蔓延到指尖的热度,到现在都没散。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韩松站在战术板前,没有画图,没有调整阵型。
他看着这群喘着粗气的人,目光从那几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
宋涛的球衣胸口有一块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记。
张腾的球袜破了一个洞。
何毕正低头把鞋带松开又系紧。
韩松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更衣室里安静得像停电的夜晚。
“上半场,你们丢了一个球。但你们没有垮。李翔——”
李翔猛地抬起头。
“那个突破之后的直塞,很冷静。”
李翔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想说点什么,嘴唇哆嗦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韩松没有等他,目光转向何毕。
“何毕,你那个马赛回旋,练了多久?”
何毕愣了一下。
“两年,一千多次。”
韩松点了点头。
“该用的时候用出来,就不是花哨。”
他顿了顿,转过身。
把战术板上“青训”那个词用板擦擦掉一半,只剩下“青年”两个字。
“下半场,他们应该还有后手。我相信你们也有,尽情地展示出来吧。”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把手里的板擦扔在槽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转身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上一层白晃晃的边。
宋涛站起来,走到李翔面前,伸出手。
“下半场,给我也传一个。”
李翔看着他伸出的手,握了上去。
张腾把破洞的球袜往上拽了拽,用胶布缠了一圈。
王硕把球衣下摆重新塞进裤腰里。
何毕系好了鞋带,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实。
没有人再说“紧张”这两个字,因为那只被老将拍过的掌心,已经不烫了。
它和另一只掌心贴在一起时,变成了温度刚刚好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