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琳的话微妙地戳中了周文月心中最担忧的地方。
许父对她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爱意,可到底夫妻一场,情分还在。
他顾念着旧情和脸面,也从未想过要把事情做绝,总会给她留几分体面。
但许意不同。
周文月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个女儿心中,自己这个母亲没有半分分量。
而许深……周文月只要一想到儿子在医院走廊里饱含失望的眼睛,心就忍不住地往下沉。
这次许父是为了救她才被撞成这样,许深心里恐怕早已将她怨恨到了极点。
亲生的一双儿女,没有一个能指望得上。
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许若琳。
可许若琳之前所拥有的一切,早已被许家悉数收回。
自己如今要是不为她强势一点,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周文月越想越觉得恐慌。
许若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神情的变化,再次循循善诱地道:“妈妈,你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们只是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爸爸真的……遭遇了不幸,你手里多点东西傍身,总归是好的。以后姐姐和哥哥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也总会照顾你几分的,不是吗?”
周文月稍稍定了定神,但眉宇间的忧虑依旧浓重,“可是……许意在医院里说,如果老许真的没救回来,她就要送我去坐牢……”
许若琳却不以为然,语气里满是安抚:“妈妈,她那是吓唬你的。你想想,这天底下哪有亲生女儿把生母送去坐牢的道理?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许氏集团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最多也就是嘴上说说狠话,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的。”
周文月怔怔地听着,混乱的思绪仿佛终于找到了根救命稻草。
对,许意不敢。
她是个那么骄傲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让整个海城看笑话的事情。
这么一想,周文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喃喃自语般地为自己开脱:“是。我做这些,也只是未雨绸缪,又不是真的要跟他们争什么……”
一夜过去。
对于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许意和许深来说,这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个世纪。
病房里的许父情况时好时坏,各项生命体征的数据曲线像过山车一样,每一次波动都狠狠地揪着兄妹俩的心。
从苏黎世连夜飞来的专家团队已经抵达,此刻正与海城医院的教授一起,在会议室里紧急商讨着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为了能更好地刺激病人的求生意识,帮助许父渡过最危险的术后四十八小时,教授在经过团队评估后,破例准许许意和许深还有宴津燚穿上无菌防护服,进去守在他的身边。
“跟他说说话,”教授神情凝重地叮嘱道,“用熟悉的事情,用你们的声音,来鼓励他,呼唤他。有时候,病人的意志力,是任何药物都无法替代的奇迹。”
许深走到床边,看着那个曾经如山般伟岸的父亲,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地开口:“爸,公司里的人还不知道你出事了,我跟他们说,你临时起意,去国外度假了。”
“张叔他们几个还嚷嚷着,说你不够意思,自己偷溜出去玩,也不带上他们这帮老伙计。他们可都是你一手带起来的兵,现在还在公司里等着你回来呢。你不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了。”
说到最后,许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鼻音,他强忍着哽咽,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许意。
许意静静地站着,无声的含着眼泪。
“妹妹,”许深轻声催促道,“你也说点什么。爸爸心里一直最挂念的就是你了。”
许意紧紧地咬着下唇,似乎在酝酿着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用戴着无菌手套的指尖,轻轻触碰着父亲苍白浮肿的手背。
那上面还残留着车祸时留下的擦伤。
许意深吸一口气,泪眼模糊地望着父亲紧闭的双眼。
“爸爸,你不能跟周文月一样那么自私。”
许深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些鼓励的话,呼唤父亲醒过来吗?
她怎么反倒埋怨起来了?
这番话听在昏迷的父亲耳中,万一让他更加心灰意冷怎么办?
情急之下,许深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制止。
可他刚一抬脚,宴津燚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他冲许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眸里只有对许意全然的信任。
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信她。”
许深动作一顿,最终还是选择相信宴津燚的判断,将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病床边,许意并未注意到身后的暗流涌动。
她的视线始终胶着在父亲毫无生气的脸上,声音里的颤抖泄露了她的脆弱恐惧。
“周文月故意把我弄丢了那么多年,让你我父女分离,让你错过了我整个童年和少女时代。”
“可是你呢?你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许若琳,都可以视如己出,把亏欠我的那些父爱,全都补偿在了她的身上。”
“当初你让我回来的时候,你亲口说过的,会用余生来弥补掉我们之间空缺的那二十多年。你说过,以后会成为我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说到这里,许意的声音陡然拔高,积蓄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可是你现在什么都还没做,就要爽约了吗?你也要像周文月一样,做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吗?”
“滴……滴滴……滴滴滴——”
突然,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了警报声,屏幕上原本平缓的心率曲线开始波动起来。
一直守在旁边密切关注情况的教授顿时喜出望外,他快步上前查看数据,语气激动地对许意说:“有反应了!许先生对你刚才说的话有反应!他的潜意识正在被激活!继续跟他说话!”
说完,教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善意地提醒道:“许小姐,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家属为了更好地刺激病人,可以适当地……撒一些谎,说一些他平时最在意最不愿意看见发生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