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的脸"腾"地红了。
他装作没事发生一样,把毛巾的结又拧紧了一些。
"梦露小姐,不要出去。待在这里。"
"我知道。"梦露靠在柜台上,用没受伤的右手按着左臂的绷带,"去吧,方将军。"
方天朔压低身子,跑了几步,来到酒店临街的一扇窗户旁边。他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朝西面看了一眼。
六百米外。
水塔顶上的狙击枪还在响。每隔五秒钟一发。"砰"的一声,沉闷而精准。每响一次,街面上就有一个志愿军战士倒地。那个狙击手的枪法极好,六百米的距离,几乎每发必中。
水塔后面那栋大楼的几个窗口里,冲锋枪和步枪的火力还在持续倾泻。弹雨扫在街面上,把朝鲜饭店门前两百米的范围变成了一片火力封锁区。
街上的志愿军战士趴在地上、躲在车辆后面、蹲在墙角里还击。但对方占着高处,火力又密集,一时间打不下来。
正在这时,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从酒店旁边的马路上传过来。
一队T-34坦克。九辆。39军的坦克分队正好路过。
打头的T-34停了下来。车长从炮塔上探出半个身子,朝水塔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缩回炮塔里。
炮塔缓缓转动。85毫米炮管指向了水塔。
"轰——!"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水塔的中段。钢筋混凝土的结构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水塔的顶部平台朝一侧倾斜,然后轰隆一声塌了下来。
水塔上的狙击枪声——停了。
剩下的八辆T-34把炮口对准了那栋大楼。
八根85毫米炮管同时调整到了大楼的几个窗口方向。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八发炮弹几乎同时射出。打进了大楼的三楼、四楼、五楼的窗口。爆炸的火光从窗户里喷出来,碎砖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从大楼外墙上剥落。
大楼里的枪声也停了。
马路边上,一百多名志愿军战士从地上爬起来。
一个连长模样的人,从一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卡车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冲锋枪往前一挥。
"跟我来!"
战士们跟着他,猫着腰,朝水塔和大楼的方向冲了过去。
----
曾军长从吉普车后面慢慢站起来。
刚才枪声一响的时候,他的司机本能地一打方向盘,把吉普车开到了路边的一堵矮墙后面。曾军长从车上滚下来,趴在吉普车的后轮旁边,一动不动地等了好几分钟。
他是军长。军长不能死在流弹下面。
现在枪声停了。坦克已经把水塔和大楼都轰了。战士们正在冲过去清剿残敌。
曾军长站起来,拍了拍军大衣上的灰,整了整军帽,大步走进了朝鲜饭店的大堂。
大堂里一片狼藉。碎玻璃满地。柱子上全是弹孔。水晶吊灯的另一半也掉下来了,砸在了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了一堆亮晶晶的渣子。
方天朔正从窗边走回来。
曾军长快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事吧?"
"没事。"方天朔笑了一下,"命太大,死不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曾军长的目光往方天朔身后瞟了一眼。
柜台后面,梦露正靠着墙坐在地上。左臂上缠着带血的毛巾,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还是白的。但她的姿态依然很优雅,甚至在受伤和狼狈的状态下都保持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美感。
曾军长看了看梦露,又看了看方天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新找的女朋友?"
方天朔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曾军长您别误会,这是……"
"还说不是。"曾军长一脸了然地拍了拍方天朔的肩膀,"刚才那一幕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先是美女救英雄,然后是英雄救美。多好的一出戏啊。"
方天朔挠了挠后脑勺。
"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没什么没什么。"曾军长大手一摆,"年轻人嘛。谈三个四个都是正常的。人家35军吴军长,都……"
他说到一半,看见方天朔朝他猛使眼色。
曾军长回头一看。
李福远、张浩浩、吴大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了大堂,正站在曾军长身后,竖着耳朵听。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曾军长,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
曾军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迅速切换成了严肃的首长模式。
他看着李福远,用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口气说。
"小同志,我要批评你啊。"
李福远一愣:"首长?"
"没有保护好你们方旅长。还让他的……女朋友受伤了。下次一定要注意!"
李福远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首长!我一定保护好方旅长!"李福远看了一眼方天朔,“和他的女朋友!”
方天朔张了张嘴,想解释"她不是我女朋友"。但看了看曾军长那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信"的表情,把话又咽了回去。
吴大江和张浩浩已经跑到了柜台后面,一左一右把梦露扶了起来。
张浩浩一边扶一边用东北话说:"嫂子,你没事吧?我带你去酒店医务室包扎一下。"
梦露听不懂汉语,但"嫂子"这个词的意思她大概从语气和张浩浩看方天朔的眼神里猜到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吴大江在另一边扶着,嘴里用中文嘀咕:"旅长艳福不浅啊……"
方天朔瞪了他一眼。
吴大江立刻闭嘴,扶着梦露朝电梯方向走去。
--------
曾军长办完了他来朝鲜饭店的正事(他本来是来和方天朔协调下一步的进攻部署的),坐上吉普车走了。
方天朔和曾军长告别之后,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走上了二楼。
他推开指挥所的房间门。
然后他站住了。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
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暖色的光泽。瓶身上贴着法文的酒标。旁边架着两只高脚杯。
正是那天晚上梦露送来的那瓶。
他搬到二楼的时候说了"不带"。但不知道是谁——大概是张浩浩那个多事的——又给搬了过来。
方天朔看了那瓶酒两秒钟。
然后他脱了军大衣,扔在沙发上,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床上。棉军装上的灰和血迹蹭在了白色的床单上,他也顾不上了。
他闭上了眼睛。
累。
真的累。
但他的脑子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他想起了刚才的一幕。梦露在那个瞬间把他拽过去,改变了他身体的位置。子弹打在了她的手臂上,而不是他的胸口上。
她是故意的吗?
她看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个偶然?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欠了她一条命。
这个人情债,将来怎么还?
他可不想像前世的某个名人那样,坐在敞篷车上,脑洞大开。
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汉城的街道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偶尔传来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和战士们的说笑声。
方天朔在三十秒之内睡着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第三次战役的第二阶段就要开始了。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