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米。
观察窗外的海水剥离了深绿。阳光到此为止。
一百米。
海面透下的最后一点灰白彻底溃散。潜器的外部探照灯启动,四道高频冷光强硬地切开水域。光柱里,极细小的水下颗粒物静止悬浮。
张顺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按键。
“开机了。”
舱内空间极度狭窄,声音撞在钛合金金属壁上,发闷。
苏阳的视线直接锁死在深度仪上。
两百米。三百米。四百米。
数字以每分钟四十米的匀速往下跳。水温表的红色刻度一截一截地掉。表层二十八度,现在十四度。
秦玄靠着左侧金属壁,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五百米。
外部温度,七度。
两米直径的钛合金舱壁大面积析出冷凝水。水珠连成细密的线,顺着金属内弧快速滑落,在脚底的钢板上汇聚成水渍。
张顺抬起棉大衣的袖口,蹭掉监视器镜头上的雾气。
“深度过五百。外面死黑,探照灯打不透二十米。”
“不需要看远。”苏阳盯着前方。
六百米。七百米。
鼓膜深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涨疼感。
不是潜器的机械轰鸣,不是外壳的水流冲刷。
嗡。
频率极低,甚至超出了人类听觉捕捉的下限。声音顺着脚底的钢板,直接传导进骨骼,在胸腔里引发一阵气闷的震颤。
苏阳偏头看向左侧。
秦玄正好睁开眼。他的手已然搭在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上。
“开始了。”秦玄吐出三个字。
张顺在右边捣鼓感光参数,头都没抬。
“什么开始了?这底黑得连个活物影子都没有。”
苏阳没有回话。
右腿大腿内侧隔着裤子布料传来强烈的灼痛。五十度,或者更高。
他侧身看向声学传感器的小屏幕。异常波形正在跳动。17.4赫兹。从这个深度,深海那个巢穴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扩散辐射了。
八百米。九百米。
骨骼里的嗡鸣变得粘稠。震动感加剧。
一千米。
深度计跳入四位数。
“外部水压突破一百个大气压。”苏阳报出仪表盘上的读数,“水温,2.1度。”
透过厚重的高分子玻璃观察窗看出去,四面八方只剩极其纯粹、致密的黑。光柱之外没有任何参照物。几百吨的水压从各个角度均匀地往内部挤压。
钛合金外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金属在极端压力下产生着微观形变。
张顺调整呼吸,偏头看向中间。
“苏导,你裤兜亮了。”
红光。透过了冲锋衣的防水面料。在没有主照明的暗舱内极其扎眼。
苏阳伸手入兜,把煞玉掏出。
十道裂纹全亮。暗红色的光晕投射出来,将他五指的指骨轮廓照得通透。它的脉动频率出奇地稳定,光芒一下一下地涨缩。
秦玄扫了一眼苏阳的手心。
“越来越近了。”
“还有一千三百米。”苏阳五指收拢,将发烫的煞玉攥死。
舱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金属被水压碾压的脆响,以及通风口微弱的散热风声。
一千二百米。一千五百米。一千八百米。
那种低频的骨传导声音变了。原本连贯的低压嗡鸣,被切分成了规律的脉冲。
嗡。停。嗡。停。
每一次脉冲扫过,这台几吨重的钛合金潜器就发生一次不可名状的震颤。
苏阳掌心被烫得发麻,煞玉的跳动与外面深海传来的脉冲严丝合缝,毫秒不差。一跳,一停。
颈后的毛孔猛地张开。
这是一种极为纯粹的生物本能警告。退役老兵周铁柱在戈壁滩训练时的一句话冷不丁撞进脑海:你的身体会提前报警,因为有些你理解不了的恐怖玩意儿,已经发现了你的存在。
两千米。
深度表的红色数字刺目地跳动。
苏阳按下通讯键。
“远洋七号,三号潜器。深度两千。一切正常。继续下。”
通讯器里杂音巨大,方同志的声音混着强烈的电流声切入。
“收到。留意最新数据,热源温度36.4度。比一小时前上升0.2度。当心。”
36.4度。
苏阳切断通讯。
两千一百米。两千两百米。
这股庞大的脉冲跨越了水压的阻隔,终于转化为常人也能感知的恐怖动静。
张顺脸色发白,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
“艹,哪来的声音?全方位围着我们响。”
两千二百八十米。
秦玄的手从腰间的布袋上离开。他挺直腰板,双手平摊,掌心朝下压在自己的两个膝盖上。
一个极度克制、随时发力的姿态。
秦玄看着观察窗外化不开的死寂深黑。
“苏阳。”
“讲。”
这狭窄空间里的回音显得极为空洞。
“它不只是知道我们来了。”秦玄的手背上暴起几根青筋。
两千两百九十米。两千三百米。
“砰。”
潜器底部传来剧烈震荡,整个舱体一顿。
探照灯的四个光斑骤然扩散,打在了一片灰白色的、呈现出密集骨质纹理的庞大地表上。
触底。
秦玄掀开眼皮。
“它在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