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的数量在十秒内增加到了八根。
它们从走廊入口处的黑暗中伸出来，像八根柔软的灰白色手指，在空气中缓慢地摸索着。苏阳站在走廊侧面的检修通道里，控制终端的屏幕贴着他的胸口，亮度调到最低。
他没有呼吸。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不想让造物的触须感知到多余的气流。
终端上的数据在跳。心率82。体温37.1。神经活跃度：中。
造物的主体还没有进入走廊。目前只有触须在探路。
苏阳按下第二条指令：继续前进。保持速度。
三秒后，造物的主体出现了。
在探照灯的边缘光线里，它的轮廓勉强可辨。一团蜷缩的、灰黑色的肉质球体，大概一个成年人弯腰时的高度。它没有腿。它的移动方式是底部的短触须交替蠕动，像某种深海软体动物在礁石上爬行。
声音很轻。但在这条密闭的金属走廊里，那种湿润的滑动声被放大了无数倍。
吴晶站在走廊另一端。距离造物大约二十米。他看不清造物的形态——中间那十四米的纯黑区域隔绝了视线。但他听到了声音。
苏阳通过对讲机的耳返听到了吴晶的呼吸。频率在加快。
这就对了。
真实的恐惧不是来自你看到了什么。是来自你听到了什么，但看不到它在哪。
造物进入了纯黑区域。探照灯的光线照不到它了。苏阳只能通过终端上的距离数据判断它的位置。
距离吴晶十八米。
十六米。
十四米。
苏阳按下第三条指令：停止。
终端上的数据出现了零点四秒的迟滞。
造物的移动速度从每秒一点五米降到零点八米。然后降到零点三米。然后停了。
比预期多走了零点六米。
苏阳的手指微微收紧。零点六米。如果是在苏家村仓库那种开阔空间里，这个误差可以忽略。但在这条一米八宽的走廊里，零点六米就是一步的距离。
他在脑子里做了个标记。
造物停在了纯黑区域的中间偏后位置。距离吴晶大约十三米。
然后苏阳注意到了一个异常。
造物停下之后，它的十八根触须并没有完全收回。其中有三根仍然在向前伸展。缓慢地。安静地。像三根无声的探针。
苏阳没有下达这个指令。
这不是控制终端的操作。这是造物自身的神经反射。
它的触须感知到了前方十三米处有一个体温37度的生物热源。它的捕食本能驱动着三根触须自主向前探索。
苏阳的拇指移到了紧急制动按钮上方。
他没有按。
因为摄影机在转。
张顺就蹲在苏阳身后两米的位置。他的摄影机开着红外模式。在红外画面里，造物的轮廓是一团温热的黄绿色。三根自主伸展的触须像三道细长的光线，在纯黑的走廊中缓缓向前延伸。
这个画面太好了。
如果是指令控制的触须，动作会很机械。均匀的速度，固定的方向。但自主伸展的触须不一样。它们有犹豫。有试探。有一根比另外两根快了一点，然后又缩回来了一截，像是被什么吓到了，然后又继续向前。
这是活物的动作。
任何CG都做不出来的活物的动作。
苏阳死死盯着终端。心率87。神经活跃度：中偏高。
三根触须的最前端距离吴晶还有九米。
八米。
七米。
秦玄蹲在走廊中段的检修口里。他的手掌贴着地板。苏阳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秦玄的呼吸很浅。
秦玄没有拍地板。
说明造物的神经活动还在可控范围内。
六米。
吴晶的呼吸频率又上升了。他显然感觉到了什么。在纯黑的走廊里，人的其他感官会被放大。他可能闻到了造物分泌的黏液的气味——一种混合着咸腥和化学药剂的味道。他也可能感觉到了空气中微妙的温度变化——造物的体表温度是36.8度，比周围空气高了十几度，在它缓慢移动的路径上会形成一条温热的气流。
苏阳按下对讲机的单向通话键。
"吴晶。准备跑。"
吴晶的呼吸停了一拍。
"现在？"
"等我说'走'。"
苏阳看着终端。触须前端距离吴晶五米。
他下达了第四条指令：全速前进。
造物接到指令的瞬间，心率从87跳到了104。
它的整个身体开始移动。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蠕动。它的底部触须交替频率骤然加快，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密集的、湿漉漉的啪啪声。
同时，它发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叫声。是它的体腔内部空气被挤压后产生的一种低沉的、压迫性的嗡鸣。频率很低。低到你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胸腔感受到的。
吴晶的反应是本能的。
他跑了。
苏阳不需要说"走"。吴晶在听到那个低频嗡鸣的瞬间就跑了。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表演的成分。纯粹的、原始的逃跑本能。
张顺的手持摄影机追着造物在黑暗中的热成像轮廓。
画面里，一团黄绿色的热源正在以每秒三米的速度在纯黑走廊中推进。十八根触须完全展开，在它的前方形成了一个扇形的感知区域。
苏阳数着秒。
一。二。三。
造物到达纯黑区域的边缘。前方就是吴晶那端的探照灯光线范围。
苏阳按下了停止指令。
终端上出现了零点六秒的迟滞。
造物的速度从每秒三米降到每秒一米。然后是零点五。
它停在了光线和黑暗的交界处。
零点六秒的延迟意味着它多走了大约一点八米。
比刚才长了零点二秒。
苏阳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密闭空间确实放大了它的捕食本能。生物热源越近，神经反射弧对控制指令的干扰就越大。
他看向秦玄。
秦玄的手掌还贴在地板上。他缓缓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苏阳。
他举起另一只手。竖起一根手指。
一。
不是两下拍地板。但也不是完全正常。
一根手指。代表需要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