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苏阳坐在控制室里。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声呐数据。热源温度37.6。空腔上边缘两千两百九十米。比昨天又上浮了五米。
第二张:散射液体分析报告。海面薄膜已扩散至平台周围五百米范围。成分未知。接触风险未知。
第三张:拍摄进度表。已完成十一场戏。
剩余核心戏份两场。其中一场是造物在走廊中全速追逐吴晶的高潮段落。
另一场是结尾——角色发现真正的深海之神后的反应。
苏阳看着进度表。
两场戏。正常拍摄需要十个小时。加上准备、调试、休息,至少十四到十六个小时。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监测屏幕。37.6。
周铁柱的红线是37.8。
还有零点二度。
按照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温度增长速率,零点二度大概需要十二到十五小时。
紧了。
苏阳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很安静。周铁柱安排的哨兵在楼梯口坐着。看到苏阳出来对他点了下头。
苏阳走到甲板上。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天上铺满了星星。海面上那层暗色的薄膜在黑暗中看不到了。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很淡。不是腥臭。是一种更古老的味道。
苏阳吸了一口。
头有点晕。
他立刻屏住呼吸。退后三步。
膏膜。古籍说触之神志昏沉。
如果它的成分能挥发,随海风飘散——
苏阳拿起对讲机。"王小明。去找周铁柱。把那几套防毒面具发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在甲板上必须戴面具。"
他回到控制室。关上门。打开排风系统的内循环模式。
然后他拿出煞玉。
第十一道裂纹——九点五毫米。
还有半毫米。
苏阳把煞玉放在桌上。盯着那道红色的裂纹。它在缓慢地、几乎肉眼不可见地增长。
他拿起三张纸中的第三张。
两场戏。
不。他没有时间拍两场。
他只能拍一场。
追逐高潮段落是整部电影的视觉核心。但结尾戏是整部电影的灵魂。
如果只能选一个——
苏阳闭上眼。
五秒。
他睁开眼。拿起笔。在进度表上划掉了追逐高潮段落。
他选了结尾。
追逐戏可以回去找替代方案。用之前的素材剪辑。用造物在苏家村仓库里的测试画面补充。不完美。但可以做。
结尾不行。结尾只能在这里拍。只能在两千三百米深处那个真实的存在正上方拍。只能在演员能够通过触摸门板感受到它的心跳的这个环境里拍。
这种真实性没有任何替代品。
苏阳拿起对讲机。
"全员起床。四十分钟后集合。最后一场戏。"
四十分钟后。凌晨三点四十分。
所有人聚集在控制室外的走廊里。吴晶。张劲。秦玄。张顺。王小明。周铁柱和他的三个哨兵。加上小刘和另一名技术员。十一个人。
苏阳站在最前面。
"计划有变。追逐戏取消。只拍最后一场。拍完就撤。"
吴晶和张劲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一场是什么?"吴晶问。
"结尾。"苏阳说。"你们三个——吴晶、张劲、秦玄——站在底层B-17舱门前。你们的角色已经知道了门后面有什么。但你们没有办法阻止它。你们唯一能做的是站在那扇门前面。面对它。"
"台词呢?"张劲问。
"没有台词。"
三个人都安静了。
"这场戏不需要台词。你们的角色已经过了需要用语言表达恐惧的阶段。他们只需要站在那里。面对那扇门。知道门后面两千三百米深处有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然后接受它的存在。"
苏阳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张爷给你们一个长镜头。从走廊那头推到B-17门前。三个人的背影。面对那扇门。持续两分钟。不说话。不动。只是站着。"
张顺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机位了。
"两分钟的长镜头。"张顺确认。
"对。在这两分钟里,底下那个东西会提供你们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感受不到的东西。"
"什么?"
"存在感。"苏阳说。"它正在苏醒。它的体温在上升。它的身体在伸展。它的心跳会穿过两千米的海水和钢铁传到你们脚下。你们不用演。你们只要站在那里,让你们的身体去感受。摄影机会捕捉到一切收缩、呼吸频率变化、肌肉的微小紧绷。这些东西是演不出来的。"
周铁柱站在人群最后面。他没有说话。
"周队。"苏阳看向他。"温度现在多少?"
"37.6。"
"拍完这一条我们就走。"
周铁柱点了下头。
二十分钟后。凌晨四点。
底层走廊。B-17舱门前。
张顺的摄影机架在走廊尽头。吴晶、张劲、秦玄三人站在B-17舱门前方两米处。三个背影。面对着那扇锈蚀的密封门。
苏阳站在张顺旁边。
他最后看了一眼控制终端。造物蜷缩在一层角落里。心率58。待命状态。
这场戏不需要造物。
这场戏的主角在两千两百九十米的深处。
"开机。"苏阳说。
红灯亮了。
张顺的镜头从走廊那头开始缓慢推进。经过锈蚀的管道。经过墙壁上的水渍。经过地板上残留的黏液痕迹。
镜头推向三个人的背影。
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晶的肩膀很宽。他的工装因为连日拍摄已经磨出了毛边。张劲站在他左边。身形比吴晶瘦一圈。腰间别着道具焊枪。秦玄在最右侧。站得最直。
三个背影面对着一扇门。
门的另一面是什么,观众最终会知道。
十秒。
二十秒。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呼吸。
三十秒。
苏阳感觉到了。
脚下的微弱震动。不是平台结构的正常抖动。是有节律的。间隔大约十二秒。从极深的地方传上来。
咚。
穿过两千两百九十米的海水。穿过平台底部的钢板。穿过压载舱。穿过B-17舱门。传到三个人脚底的金属地板上。
吴晶的肩膀动了一下。极其微小的动作。他感觉到了。
张劲的手指微微曲起。又松开了。
秦玄一动不动。但他的呼吸频率在放慢。
摄影机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
一分钟。
苏阳口袋里的煞玉在发烫。他能感觉到它贴着大腿的灼热感穿过了裤子面料。
一分十秒。
脚下的震动频率变了。从十二秒一次变成了十秒一次。
它感知到了上面有人。
一分二十秒。
B-17舱门的门板上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是走廊里的潮气凝结。是门的另一面温度升高导致的温差冷凝。
一分三十秒。
苏阳的对讲机响了。他调到最小音量。小刘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温度37.7。空腔上边缘两千两百八十五米。又上浮了五米。"
一分四十秒。
脚下的震动强度增加了。不是频率变化。是每一次脉动的力度变大了。从一种隐约的、需要贴着地板才能感知的微颤,变成了站在走廊里就能明确感受到的物理震荡。
吴晶的呼吸变粗了。
一分五十秒。
秦玄缓慢地抬起了右手。他的手掌面向前方。面向B-17舱门。但没有触碰。
他的手停在距离门板十厘米的位置。
悬着。
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苏阳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秦玄的手掌和那扇门之间的十厘米空隙。这十厘米是人类和深渊之间最后的距离。
他感觉到了上面有人。他向上伸展了五米。他的心跳在加快。他在回应这三个站在他头顶的渺小生命。
一分五十八秒。
一分五十九秒。
两分钟。
苏阳张开嘴。"咔"这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然后他的口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微小的——
"咔嗒。"
不是他的声音。
是煞玉。
第十一道裂纹——满了。
苏阳猛地将手伸进口袋。煞玉的温度从四十四度瞬间飙升到五十多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裂纹的末端。那个一直在闪烁的红色光点。
亮了。
不是闪烁。是稳定的、持续的、向外辐射的亮光。
信标激活了。
同一瞬间。脚下的震动停止了。
所有的震动。所有的心跳脉冲。全部停止。
走廊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然后——两千两百八十五米深处——传来了一声与此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不是心跳。不是脉冲。不是翻身。不是抬头。
是一声长长的、悠远的、横跨了整个声频范围的——
呼气。
像是某种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存在,终于在这一刻,吐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口气。
整座平台的钢结构在这声呼气中轻轻共鸣。
苏阳的对讲机里传来小刘近乎失控的声音。
"温度37.9!突破红线了!空腔上边缘两千两百七十米!它——它——"
苏阳一把抓起对讲机。
"张爷别停机!"
他冲向楼梯间。煞玉在他口袋里疯狂地灼烧。信标发出的红光透过裤子面料,在黑暗的走廊里投下了一个诡异的、跳动的红色光斑。
他没有喊撤退。
他冲向甲板。要看海面。要看那层黑色的膏膜在巨物苏醒的第一口呼气中会产生什么变化。
他要摄影机对准海面。
他要拍下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