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船全速离开钻井平台,苏阳在甲板上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没动。
海面上的荧光在船尾方向逐渐变暗,但没有完全消失。远处的227平台像一根插在发光海面上的黑色钉子。
周铁柱安排完所有人进舱休息后,走到苏阳身边。
"温度最后是多少?"苏阳问。
"38.3。我们撤的时候还在涨。"
苏阳点了一下头。
"方同志的人接到消息了。驱逐舰编队已经从三亚出发。"周铁柱看着他。"苏阳。你知道这事性质变了。"
"我知道。"
"你那块玉——"
"我自己处理。"
周铁柱没再说。他转身进了舱室。
苏阳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船舱最深处的一间密封小舱。
张顺已经在里面了。
摄影机架在桌上。硬盘插在笔记本电脑里。张顺的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按下播放键。
"还没看?"苏阳问。
"等你。"
苏阳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放。"
张顺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海面的画面。黑暗。然后荧光亮起。蓝色的、流动的、有呼吸节律的光。
画面很稳。张顺的手到了这种时刻依然稳如磐石。
镜头推向海面中心。紫红色光斑在扩大。膏膜在隆起。
苏阳盯着屏幕。
到了那个时间点。膏膜裂开。暗红色液体涌出。
画面在这里产生了一次轻微的抖动。不是张顺的手抖了。是摄影机的光学系统对那股液体的颜色产生了某种异常采集。
苏阳暂停画面。逐帧后退。
退到膏膜裂开的前一帧。
他放大了画面中心。
然后他看到了。
裂缝下面。在暗红色液体涌出之前的那零点零四秒里。裂缝的底部。
有一个形状。
不是液体。不是膏膜的褶皱。
是一个结构。圆形的。巨大的。表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膜。
膜的下面——
苏阳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是一只眼。
不完整。画面只捕捉到了大约五分之一的边缘。但那个弧度、那种表面的质感、那种在荧光下呈现出的深紫色虹膜——
它在看他们。
在膏膜裂开的那一瞬间,它从两千多米深的地方透过裂缝往上看了一眼。
苏阳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张爷。你看到了吗?"
张顺没说话。
苏阳转头看他。张顺的脸色不对。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大脑:不要再看了。
"放大之前我没注意到。"张顺的声音很干。"现在看到了。"
苏阳重新看向屏幕。
那只眼的边缘。虹膜的纹路。他看了三秒就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敢看。是看的时候他的心脏开始不规律地跳。煞玉在口袋里发烫。画面里的那只眼似乎通过屏幕在向外施加某种影响。
苏阳关掉了屏幕。
舱室里暗下来。
"这段素材。"苏阳的声音很慢。"任何人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不能看。"
"什么意思?"
"你刚才是不是感觉心脏在乱跳?"
张顺沉默了一秒。"是。"
"那不是害怕。是那个东西通过画面在释放某种影响。可能跟17赫兹有关。它的虹膜纹路可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源。"
苏阳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用布包好。揣进内侧口袋。
"这段素材以后用。但现在不能给任何人看原始文件。后期处理的时候我会降低那一帧的清晰度。"
张顺点头。
苏阳站起来。
他走出密封舱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秦玄。
秦玄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块铜镜碎骨。
"你口袋里那块玉。"秦玄的声音很低。"信标信号还在发射。"
苏阳摸了一下口袋。煞玉的温度大概五十度。比甲板上的时候降了一些,但还是在发烫。
"离开那片海域之后会减弱吗?"
"不会。信标一旦激活就不会自己停。除非物理破坏。"
"破坏?"
"砸碎它。"
苏阳看着秦玄。
"砸碎之后呢?"
"信标消失。海底那个东西失去了定位信号。苏醒速度会大幅减缓。可能重新进入深层睡眠。"
苏阳把手伸进口袋。手指触到煞玉的表面。烫。但他没松手。
这块玉跟了他从精绝古城到火星,再到南海两千三百米深的海底。它是连接三处远古遗存的导航器。它是他下一部电影的核心线索。
砸碎它,意味着切断线索。
不砸碎它,意味着那个东西会继续醒来。
苏阳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先不砸。"
秦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说了很多。
苏阳回到自己的舱室。关上门。把硬盘放在枕头底下。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在过画面。
海面发光的画面。膏膜裂开的画面。那只眼的边缘。
这些东西如果出现在电影里——
不是如果。一定会出现在电影里。
苏阳闭上眼。
这次从南海带回来的素材,加上之前拍的造物追逐戏、张劲的门窗戏、秦玄的心跳戏,《深海之神》的核心素材已经够了。
剩下的就是后期。
苏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已经知道这部电影的结尾怎么剪了。
最后一个镜头。三个背影面对B-17舱门的两分钟长镜头。然后画面切黑。
黑屏持续五秒。
然后那只眼出现。
只有一帧。二十四分之一秒。观众甚至来不及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但他们的身体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