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重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被他压得“吱呀”响。
他脑子里全是下午在水里扑腾的画面。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睡不着。
旁边铺位的电流翻了个身。
“睡不着啊,锤子。”
重锤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嗯。”
电流又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的认真劲儿,重锤能摸得透。
“我今天在水里瞅了你一眼。”
重锤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呛水的时候,手在水面上拍得‘啪啪’响,跟打鼓一样,但你的身体一个劲往下沉。”
“你不是在跟水打交道,是在跟它打架。水这东西邪门,你越使劲,它越不让你浮着。”
“那该咋办?”重锤问。
电流说:
“水是软的,你得顺着它动,别跟它拧着来。就像……就像咱们拆炸弹的时候,不能硬拽线,得顺着纹路找机关。”
这话刚落,上铺“咚”地响了一声,岩羊的脑袋倒挂下来。
“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唠啥呢?”
“重锤怕水。”电流直截了当。
岩羊“嗤”了一声,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
“你怕水?黑风谷那破地方,又高又陡,你背着药箱往上冲的时候咋不怕?一池子水倒把你整怂了?”
重锤反驳:
“那不一样,山是硬的,踩得着实,这水是软的,我浑身使不上劲,跟踩棉花似的。”
房间另一头的铁砧也翻了个身:
“你使不上劲,是因为你跟它较劲。水这玩意儿你不能太用劲了,越是用劲越是沉得快,得跟女人一样哄着,慢慢来。”
“你也会?”重锤撑起半个身子。
“会点,小时候在河里野,呛过几次就摸着门道了,我看你是水喝少了,多喝点自然就会了。”
“我跟你说,你越拍水,它越往下拽你。你慢点儿,轻点儿,它自己就把你托起来了。”
药师在对面铺接了句:“对,就跟包扎伤口一个道理,你越使劲勒,病人越疼,肌肉越紧,血反而止不住。得顺着来,慢慢加力,让它自己服帖。”
重锤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突然问:“靠,闹了半天你们都会游泳?”
重锤“腾”地坐起来,床板又“吱呀”叫了一声:“合着就我和闷雷不会?”
电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教你。水没那么可怕,你们今天是太紧张了。你想想,你那身板,一身疙瘩肉,在水里只要不慌,随便划拉两下都沉不了。”
“真的?”重锤有点不信。
“真的。”
电流想了想,又补了句。
“你那身肌肉密度是大点,但你肺里存的气也比以前多啊,你就把自己当条船,肺里的气是货,货装满了,船自然就浮着。你一紧张,气吐光了,船可不就沉了?”
重锤琢磨着这话,慢慢躺下了。
脑子里还是水的画面,但不一样了——不是呛水的狼狈,是琢磨着明天该怎么跟水“商量”,而不是跟它“死磕”。
闷雷在自己铺位上一直没出声。
他平躺着,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他其实比重锤更不会水,重锤好歹还能扑腾两下,他一入水就跟块石头似的往下沉。
但他不慌。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他没像重锤那样拼命挣扎,脑子里甚至挺平静,就一个念头:踩到底,站起来。然后他还真就站起来了,水刚到胸口。
“闷雷。”电流喊了他一声。
“嗯。”
“你今天下水的时候,我看见了,你不慌。”
“嗯。”
“不慌就好办,游泳这东西,怕的不是不会,是慌。一慌就乱,一乱就呛水,一呛水更慌,恶性循环。你不慌,就已经赢了一半。”
“重锤那个就有些厉害了,他是慌,得克服。”
闷雷沉默了会儿,冒出句:“我也沉底。”
电流从床上坐起来:
“你那是没漂起来,不是沉底,你明天先练漂,把身体放平,腿别往下坠,你那体型,重心低,腿容易沉,但你腰腹力量强啊,能把腿带起来。”
闷雷又问:“怎么带?”
电流干脆挪到床边,借着窗外的月光比划:“你趴着的时候,腰往下压一点,上半身稍微沉一丁点儿,腿自然就起来了。杠杆原理,你腰是支点。”
岩羊从上铺又探出头:“电流你可以啊,游泳还整上杠杆原理了。”
“我上过学。”电流回了句。
“我也上过,但我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跟这扯上关系。”岩羊啧了两声。
铁砧在那头笑:“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教游泳就教游泳,别跑题。”
重锤突然开口:“电流,你明天能在水里托我一下不?就像白鹭今天托我那一下,我找找感觉。”
“行啊,但你得答应我一事。”
“啥?”
“我托你的时候,你别乱动。你一乱动,我可托不住。你那体格,整个龙牙组除了队长,也就铁砧能拉动你。”
铁砧在黑暗里“哼”了一声:“拉得动,但不想拉。你自己游。”
重锤闷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小,但听得出来是真乐了。
电流又补了句:“其实你今天最后那几下已经有点意思了,腿没沉,身体也平了。你明天再练练,自己就能漂起来。”
“真的?”重锤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真的。你自己没感觉?你从池边往中间漂的那段,我都没碰你。”
重锤愣了两秒,然后在黑暗里慢慢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
“好像……是有那么一会儿。”
“不是一会儿,是快半分钟。你已经找到感觉了,就是还不相信自己。”电流说得笃定。
岩羊把被子一拉:“行了行了,明天还要下水,都睡吧。重锤,你明天肯定能漂起来,我话撂这儿。”
“你说了算?”重锤逗他。
岩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说了算,我可是全军特种兵之王的队友,我说的话有分量。”
铁砧“嘁”了一声:“又不是你得了王。”
“那我是他队友,队友的话也有分量。”岩羊不服气。
药师笑着劝:“赶紧睡吧,明天还得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