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段家出来,金妹暂时松了一口气。
户口本终于拿到手了,三个丫头也都跟着自己了,而且,这事儿是有亮亲口在段老太面前应下的。
即使回去马老太太不高兴,自然也有有亮帮自己说话。
金妹心里门儿清,往后三个丫头吃穿用度、读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没有有亮的支持,自己一个女人家撑不起来!只要她好好跟有亮过日子,这个家就散不了。
去往公社的路是一条黄土路,只能容下一辆板车。
金妹走在最前面,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小包袱,另一只手想牵身后的大丫儿。
可大丫儿身子一偏,硬生生避开,始终跟金妹保持落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金妹眼角的余光扫到大丫儿露在袖口外的手,红肿溃烂的冻疮裂着口子,再看看她身上的棉衣,又瘦又小,打着补丁,里面也没多少棉花,薄薄的,这穿在身上怎么会暖和呢?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可是她的大女儿,在段家熬了这么久,连件暖和的棉衣都穿不上。等户口办完了,回六队之后,说啥也要先给大丫儿二丫儿做一身新的棉衣!
大丫儿自打段家出来,一路上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一直低着头,默默地赶路。
有亮背着三丫儿,手里牵着二丫儿,跟在金妹的后面。
两个小丫头一路上嘴都没有停过,叽叽喳喳的,把赶路的沉闷冲散了不少。
二丫儿没有出过门,对一切都很好奇。
“叔,咱们回你那儿去,要走几天呀?”
“咱们不走,咱们坐火车。”
“火车?那是啥?是不是车上烧着火才叫火车?坐上去能烤火吗?”二丫儿仰起小脸,好奇的问道。
有亮忍不住笑了:“火车是烧油的,不烧火。”
“不烧火咋叫火车?那烧油是不是有人一直蹲在旁边往里倒,就像往灶膛里添柴一样?”二丫儿歪着脑袋继续问。
“不用人倒,它自己吸进去的。”
“自己吸?”二丫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有亮:“它有嘴吗?”
金妹在旁边牵了牵嘴角,脚下步子没停。三丫儿急了,从有亮背上探出头,认真地纠正:“车没有嘴,车是铁的。”
二丫儿不服气的梗着脖子说道:“没嘴它咋喝油?你喝粥还得张嘴呢!”
三丫儿被问住了,想了半天也答不上来。两个人一路走,一路争,一个说有嘴,一个说没嘴咋喝油,争到最后连大丫儿也听不下去了。
“你俩别争了,吵死了!车咋会有嘴?油是从管子抽进去的,就像咱爹抽旱烟一样。”
二丫儿和三丫儿同时不说话了,齐齐抬头看向前面的大丫儿,眼神里全是崇拜。
这是大丫儿自出了段家第一次主动开口讲话,金妹偏过头来看着她,她却又立即把脸板起来,继续闷头走路。
金妹装作没看见,伸手把二丫儿朝前推了推:“跟上大姐,咱们走快些,把户口办完就可以去坐火车了。”
二丫儿一溜小跑撵上大丫儿,拽着她的手,歪着头笑眯眯的看她。
大丫儿眼睛一瞪,二丫儿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乖乖地走路。
很快就到了公社,金妹让有亮带着三个丫头在户籍室外面等着,自己拿着所有材料走到了窗口,递了进去:“同志,我来迁户口。”
办事员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小伙子,金妹说了三遍他才不耐烦地接了过来,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所有手续。
翻了一半,办事员的手忽然停下了,然后“啪”的一声合上了户口本,从窗口扔了出来。
“大队的介绍信呢?”
金妹脑子嗡的一声,浑身一紧:“啥介绍信?”
“迁户口得大队开证明。”办事员语气倒没有太冲,但很干脆:“没介绍信办不了,回去找大队开。”
金妹站在窗口前,手指紧紧攥着户口本和那叠材料,一时没了主意,她都问过了,怎么还是出了纰漏?
这可怎么办?难道还要回段家?
这时有亮从后面走过来,把段老太按了手印的那张同意书重新推进了窗口:“同志,你看看这个,段家老太太已经同意了,按了手印的。我们隔着几百公里,来一趟不容易,通融一下。”
办事员上下打量了有亮好几眼,又看向金妹:“原来你就是那个…”后面的话没说完,又嘟囔了一句:“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家务事…”
他把证明又仔细看了看,站了起来,拿着材料,推开里间的门进去了。
金妹的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她有些不安地看向有亮:“你说,咱今天要是办不成这事儿,难道还要来一趟?”
“别急,看他们怎么说,实在不行咱再回段家一趟。”有亮宽慰道。
金妹靠在窗口,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大厅里的长条椅上坐着几个来办事的乡亲,时不时往这边瞟。
三丫儿靠在大丫儿的身上,二丫儿蹲在长椅子边,拿手指头在长条椅上画圈圈。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人猛的推开。
金妹抬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打头的正是后娘刘桂香,身后跟着亲爹胡有根,还有那个游手好闲痞子一样的胡岚才。
胡岚才一进门,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盯在了金妹身上,笑得不怀好意。
刘桂香一进门就朝着金妹走了过去,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哎哟我的亲闺女,回来了咋不跟娘说一声就跑公社来了?我和你爹还有你哥得着信儿就赶到了段家,人家说你刚走,到公社迁户口去了,这不,我们着急的就赶了过来。”
她说着话,伸手就拉住了金妹的手,模样极其亲昵。
不知道的,肯定以为这就是一个操心闺女的老母亲:“闺女呀,你把户口迁走了,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那我和你爹要是想你了可咋办啊?”
亲昵的话语让金妹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她用力把手抽了回来,脸色冷了下来,往后退了一步,和刘桂香拉开了距离:“别说的这么好听,你为啥撵到公社来,你自己心里有数。”
“哎哟我的好闺女,”刘桂香立马拔高声音,故意扭头看向大厅里的乡亲,声音哽咽:“娘心里能有啥心思,你是娘从小养大的,你要远走他乡,娘舍不得呀!这样吧,你先跟娘回家,让娘给你做顿好的,吃完再办手续也不迟…”
她这一唱一和的,周围的乡亲立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都往金妹身上瞟,指指点点的。
金妹气的胸口发闷,她看明白了,刘桂香就是来公社闹事,想败坏她的名声拿捏她的。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开了。
刚才那个办事员拿着材料走了出来,把一张表格从窗口递了出来:“领导批了,手续不齐先办迁移,大队的章回头再补上。孩子要迁几个?”
金妹刚要伸手接表格,刘桂香却眼疾手快,一把将表格推进了窗口。
她转头对着办事员挤出一脸笑,语气相当客气:“同志,麻烦先等一等,我们娘俩有家务事要商量,这户口今天先不迁了。”
办事员把表格拿回来,丢了一句:“那你们快商量。”
刘桂香点头哈腰连忙赔笑脸:“好好,麻烦了!”
说完,她转过身把金妹拽到一边,看着脸色铁青的金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想把户口迁走,可以。先拿五百块钱,给你哥娶媳妇。钱给我,表格给你!”
有亮见状,脸色一寒,上前一把将金妹拉到自己的身边,正想开口说话,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今天你不让她迁户口,我就把所有事都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