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亮把老太太煮的红糖鸡蛋端进了房里。
他坐在床头,见金妹不说话,拍了拍她的肩膀,闷声道:“把鸡蛋吃了,你的身体太虚。”
金妹吸了一下鼻子,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这碗鸡蛋她必须吃下去,有了好身体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的孩子。
刚坐起来,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肚子还是不舒服,坠坠的,胀胀的。
有亮见她脸色不好,眉头紧蹙,忍不住问道:“咋了?”
“肚子疼,昨夜里到现在…”
“那你咋不早说?”有亮有些慌了神:“你躺着,我去叫金医生过来。”
“别…”金妹话还没说完,有亮已经跑了出去。
“金医生…”金三儿的院门还没开。
有亮拍门的动静不大,但急促,一下接一下,像怕里头的人听不见,又怕吵醒了左邻右舍。
金三顺开门的时候还披着衣裳,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昨儿半夜出诊,刚睡下没多大一会儿。
开门一看是有亮,愣了一下:“有亮,大早上的这是…”
“麻烦你跑一趟,”有亮急得直搓手:“我家金妹身子不舒服,你给看看。”
金三顺穿上衣服,问了一句:“咋个不舒服?”边问边回去拿药箱。
“说昨儿夜里肚子就疼,一直到现在,”有亮有些着急:“金医生,孩子不会有事儿吧?”
“走,去看看。”金三儿背起药箱,当先跨出了院门。
有亮心里七上八下,他刚刚从他娘嘴里得知金妹怀上了,接着金妹就告诉他肚子疼…
怀上了是好事,可万一保不住呢?金妹那身子骨…
他想起上次金三儿给金妹把脉,说她身子虚…
万一这一胎…
他不敢往下想!
金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马老太,又看了一眼拎着药箱的金三顺,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金三顺坐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她的手腕,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三个丫头也躲在房门口,朝屋里张望。
马老太站在金三儿的旁边,大气不敢喘。眼睛盯着金三顺的手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想从金三顺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金三顺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
金三顺换了只手,又搭上去。
马老太的心跟着那三根手指,一上一下地吊着,直晃悠。
她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盼着马家有后。
有发结婚几年,秀娥抱了小宝,只生了个丫头。
有亮这边,金妹要是能生个儿子,她死了都能闭眼。
可万一这一胎保不住…她心里七上八下的,紧张得厉害。
金三顺终于松开手。
他把脉枕收回药箱,又把箱盖扣上,慢腾腾的,急得马老太恨不得替他开口。
“三叔,到底咋样?”有亮忍不住问道。
金三顺站起来,看着床上的金妹,脸色有些严肃。
“脉弱,胎不稳。”
马老太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之前亏得太狠,”金三顺看了马老太一眼,语气重了几分:“底子空。头三个月最关键,不能下地,不能干重活,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他顿了一下。
“不然,保不住。”
最后三个字,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马老太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金医生,那怎么办?能不能调理?”有亮着急地问道。
“我给她开些保胎的,一天一剂,先服着看。”他说着,提笔写了个药方交给了有亮。
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忌口、调养、什么能吃、什么不能碰,说了一长串。
马老太在旁边听的认真,一个字不敢漏,频频点头,全记在心里。
送走金三顺,有亮去抓药,老太太转身回屋。
金妹还躺在床上,闭着眼。
马老太站在床边,看着她的肚子,虽然没显怀,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天都不能大意。
“闺女,”马老太声调都比平时轻了几分,满脸慈爱:“听话,医生说了,不能下地,不能干重活。饭我端进来,水我递进来,你只管躺在床上好好养胎。”
金妹没说话,闭上了眼睛。
大丫儿拽着两个妹妹来到了院子里,她拿起捡粪耙和粪篼,悄声对两个妹妹说道:“娘病了,以后开不了荒了,咱们得干活,帮忙减轻负担。”
“荒地要肥,咱们有空就捡粪。”
二丫儿和三丫儿点头,三个丫头悄悄溜出门。
马老太还坐在床边,替金妹掖好被子:“坡上开荒的活,我和有亮去干。多跑两趟、累点没啥。”
“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也算对老马家有个交代。”
有亮抓了药回来,老太太赶紧去熬上。
有亮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金妹,眉头紧锁。
“有亮,你别听金医生的,哪儿有那么娇气?开荒我不去,不放心…”
“不行!”有亮果断拒绝:“这次医生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的身子亏了,容易滑胎,以后就躺着。”
“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我和娘全包。你只管养好身子,别的啥也别想。”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我娘就那个脾气,话不好听,心不坏。”
“你别往心里去。”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有我在。”
金妹看着他。
这个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可他说“有我在”的时候,是认真的。
她轻轻点了点头,堵在心里的那点别扭,慢慢散了。
当天,马老太真的说到做到。
吃罢晌午饭,她回屋换了件旧衣裳,拿上锄头,准备出门。有亮从灶房出来,看见她已经在等了,愣了一下。
他娘这辈子,干活从不惜力。以前挣工分的时候,她跟男人一样挣满工分,和爹两个人辛苦拉扯大他们兄妹三个,日子艰苦。
直到后来有发和自己大了,日子才好过一些。
可是他娘要去开荒,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开荒比挣工分还累,刨石头、挖树根、翻生地,一天下来骨头都散了架。
她年纪大了,有亮怕她受不了。再说了,他娘现在落下了病根,万一再气喘…
“娘,你别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开。”有亮想接过他娘肩上的锄头。
“你一个人得忙到啥时候?”马老太扛起锄头往外走:“以前挣工分的时候,啥活没干过?走吧。”
有亮犹豫了片刻,他知道他娘的脾气,知道劝也劝不动,到时候让他干些稍微轻松的活儿吧。
马老太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腰板挺得直。
她这么拼命干活,不是为了金妹,是为了金妹肚子里的孩子。
三个丫头,终究不是马家的人。
现在金妹胎不稳,必须哄着、供着,半点不能刺激。
等孩子生下来,养到半岁…
她心里这本账翻来覆去地算,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马家又不是大户人家…
大丫儿也跟在了后面,她知道,这片荒地是她和两个妹妹以及娘的口粮地,娘去不了,她必须去!
傍晚收工回家。
马老太浑身是土,腰累得快直不起来,手上磨了两个水泡。可一进门,先没顾上自己,舀瓢水洗了手,直接进了灶房,给金妹煮红糖鸡蛋。
水烧开,红糖化开,鸡蛋打进去,一气呵成。
她把红糖水端到屋里,吹了吹,递给了金妹:“来,趁热喝了。”
金妹接过碗,看到老太太的手上磨了两个水泡。
她有些不落忍,多看了几眼。
老太太缩回了手,笑了笑,语气平淡:“不碍事,过两天就好了!”
金妹不知道的是,白天在坡上歇晌的时候,马老太拉着同村婶子,坐在地头的大石头旁,压低了声说了好一阵子。
婶子问了一句:“你是替谁打听?”
马老太笑了笑,没接话,拿起锄头,岔开了。
那婶子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儿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