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种羞辱,对他来说,早已和吃饭喝水一样,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愤怒吗?
或许曾经有过。
但在无数次的毒打、谩骂和失望之后,那种情绪早就被磨平了。
反驳都成了一种奢侈品。
他那个Omega爸爸,确实是为了钱,才爬上程家家主的床。
最后也确实用他,从程家勒索了一大笔钱,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笔肮脏的交易。
所有人说的,都没错。
程家厌恶他,生下他的Omega也嫌弃他。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意他的死活。
程冽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
准备把地上的污渍擦干净。
军校规定,破坏公共卫生会被扣除学分。
扣分,就意味着罚款或者降级。
他罚不起。
“怎么?不说话?”那人不依不饶。
抬脚就要往程冽撑在地上的手指上踩去,“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程冽看着那只落下的脚,眼神一凛。
刚想侧手躲开,并卸掉对方的脚踝——
“砰!”
一声巨响炸开。
一把沉重的实木椅子带着凌厉的风声,擦着那人的头皮飞过,重重地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
木屑四溅。
那人的脚僵在半空,吓得脸色煞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如果那椅子稍微偏一寸,他的脑袋此刻已经开花了。
整个食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椅子飞来的方向。
陆赫燃单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的过道上。
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黑得像锅底,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不好意思,手滑。”
陆赫燃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过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在找我室友。你们……”
“见过他吗?”
那几个找茬的Alpha看到来人,腿瞬间就软了。
“太……太子殿下?”
陆赫燃走到程冽面前。
程冽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里捏着那张沾了污渍的纸巾,有些怔愣地仰头看着他。
陆赫燃低头,视线扫过地上那滩狼藉,又落在程冽那只好不容易消了肿,此刻却沾着灰尘的手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这人是不是傻?
昨晚那股子要把人眼珠子抠出来的狠劲儿呢?
被人指着鼻子骂“卖身”,居然还能蹲下来擦地?
“起来。”陆赫燃声音冷硬。
程冽顿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因为长时间未进食导致的低血糖,让他身形晃了晃。
陆赫燃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扶,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忍住,改为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挑衅者。
“你刚才说,谁爬床?”陆赫燃眯起眼,语气轻飘飘的,却让人毛骨悚然。
“没……没……”那人冷汗如雨下,“殿下,我是在跟程冽开玩笑……”
“开玩笑?”陆赫燃冷笑一声,猛地抬腿,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咔吧!”
“啊——!”惨叫声响彻食堂。那人抱着腿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我也跟你开个玩笑。”
陆赫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滚。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剩下的两个人早就吓破了胆,拖着那个腿错位的同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食堂。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迅速低下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饭,生怕惹火烧身。
陆赫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暴虐的火气。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原地、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的程冽。
“你是死人吗?”陆赫燃没好气地骂道,“别人骑在你头上拉屎,你还要给人家递纸?”
程冽抿了抿唇,声音很轻:“打架会被处分。我有债务,赔不起。”
陆赫燃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合着这人受欺负不还手,全是因为欠自己那笔该死的修车费?
“行,你是这个。”陆赫燃气极反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转身走到后排桌子,端起一个精致的餐盘。
那是一份他从三楼特地端下来的S级特供套餐。
厚切的黑胡椒牛排还在滋滋冒油,旁边配着奶油蘑菇汤和新鲜的时蔬沙拉,香气霸道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赫燃拉着程冽在一楼餐厅里找了个边角位置坐下,把餐盘重重地往他面前一推。
“吃了。”
程冽愣住了,看着那份对于他来说堪称奢侈的午餐,下意识地撇开脸。
“我不饿。而且……我没钱买这个。”
“谁让你买了?”陆赫燃挑眉,挺了挺胸膛,生硬地撒了个谎。
“这是我刚才点错了。下了单,又想吃别的。这份已经做出来了,倒了是不是有些可惜。”
说着,他又伸手故意把香气往程冽那边扇了扇。
程冽:“……”
“陆赫燃,”程冽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直视着陆赫燃,“没必要这样。你是同情我吗?”
“同情?”陆赫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程冽,你少自作多情。”
“我是怕你饿晕在明天的训练场上,到时候还得我背你回来。”
他拿起刀叉,粗鲁地塞进程冽手里。
“赶紧吃。要是剩下一口,我就算你浪费粮食,加收百分之十的利息。”
听到“利息”两个字,程冽的睫毛颤了颤。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握紧了刀叉,垂眼看着这份热腾腾的牛排。
“谢谢。”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食堂的嘈杂声中。
程冽切下一小块牛排,送入口中。
鲜嫩多汁的肉质在舌尖化开,黑胡椒的辛辣刺激着味蕾。
那是属于食物的真正味道。
胃部因为突如其来的油水而痉挛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阵温暖的满足感。
陆赫燃单手支着下巴,侧着头看窗外,似乎对程冽吃东西的样子毫无兴趣。
但他的余光,却始终黏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看着程冽小口小口地咀嚼,看着他苍白的脸颊因为进食而鼓起一个小包,像只护食的仓鼠。
太瘦了。
陆赫燃在心里嘀咕。
手腕细得像根枯树枝,刚才那个杂碎一打就红了一片。
这样怎么上战场?怎么开机甲?
必须得养胖点。
“喝汤。”
他将那碗奶油蘑菇汤往程冽面前推了推,“干吃肉不噎得慌吗?”
程冽动作一顿,顺从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嘴角。”
陆赫燃又起身去旁边餐具处抽出几张纸巾,拿了过来,“沾上酱汁了。擦擦。”
程冽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不等他说什么,陆赫燃又指了指沙拉盘。
“再吃点沙拉。补充维生素,别挑食。”
程冽:“……”
他看了一眼陆赫燃。
这位太子爷此刻正皱着眉,一脸嫌弃地盯着他的餐盘,仿佛恨不得亲自上手喂他。
这种感觉很怪异。
明明是债主和欠债人的关系,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和卑微的私生子。
可此刻,在这张小小的餐桌上,却流淌着一种诡异的温情。
“看什么看?”陆赫燃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凶巴巴地瞪回去,“赶紧吃!我还要回去午休。”
程冽低下头,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嗯。”
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