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基地的清晨没有鸟鸣。

只有巡逻机甲引擎运转时,传来的沉闷轰鸣。

昨夜是疾风刺客小队抵达后,第一个得以安眠的晚上。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待其他学员到达终点。

公共休息区里,沈嘉礼瘫在沙发上,将一枚橘子抛向半空。

橘子落下,被他接住,再次抛起。

“无聊死了!这破地方连星网都登不上。”

他的哀嚎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再待下去,我能把联邦农业台的广告词都背全了。”

顾萧坐在旁边,正用软布擦拭着军靴。

闻言头也不抬,哼了声。

“知足吧你。”

“那些还没归队的,这会儿说不定正啃着树皮哭呢。”

周凯趴在窗边,在本子上描摹着远处停机坪上的战机轮廓。

“是有点无聊。”

沈嘉礼忽然坐直了身体,看向从自动贩卖机走过来的人。

“赫燃!”

陆赫燃手上拿着两罐冰镇气泡水。

黑色的工字背心外,松垮地套着一件没拉拉链的作训服。

沈嘉礼很自然地张开手,“给我来一瓶!”

陆赫燃随手将一罐气泡水抛了过去。

沈嘉礼拧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后面有个室内篮球馆,门开着,去不去?”

陆赫燃点头,“行。”

“哎,”沈嘉礼一个打挺,从沙发中站起。

“顾萧,别擦你那破鞋了,走了!”

“周凯,打球去!”

“来了!”

周凯立刻合上了本子。

顾萧慢条斯理地将靴子摆好,站起身。

“幼稚。”

他嘴上说着,脚步却跟了上去。

林绵站在不远处,目光紧紧追随着陆赫燃。

“好啊,一起去。”

他立刻开口,试图加入进去。

众人说笑着,已经朝门口走去。

没有人回应他。

角落的单人沙发里,程冽合上了手里的书。

书页泛黄,是一本从基地图书角借来的《星际能源武器发展史》。

他站起身,准备回宿舍。

后衣领忽然一紧,被人从后面揪住。

一股强大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向后拉扯。

程冽被迫停下脚步。

他甚至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那股混杂着沐浴后水汽与朗姆酒信息素的清冽气息,是陆赫燃独有的。

“去哪?”

懒洋洋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程冽微微偏过头,视线里是陆赫燃线条分明的下颌。

“回房间。”

他回答。

“看书。”

陆赫燃没松手。

手臂顺势下滑,强硬又自然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人往自己怀里带。

“集体活动,你要脱离组织?”

两人间的距离被瞬间清零。

程冽的后背几乎贴上了陆赫燃的胸膛,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惊人热度。

那股朗姆酒的味道也因此变得更加浓郁,强势地将他包裹。

程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试图从那只手臂的禁锢中挣脱。

“我不会。”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嘉礼凑了过来,好奇地问。

“什么不会?篮球?”

“很简单的,把球扔进那个框里就行。”

程冽的视线垂下,落在自己抱着书的手上。

“我没打过。”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这是他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用冷漠筑起高墙,隔绝一切他无法应对的善意与恶意。

“我没兴趣。”

“你们去玩。”

顾萧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不是吧,程冽?这可是国民运动。”

“你该不会从小到大,连篮球都没摸过?”

“以前的体育课,你都干嘛去了?”

程冽抿紧了唇。

抱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关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体育课?

这个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又陌生。

他的童年是在程家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地下室里度过的。

那里没有窗,只有冰冷的仪器和抽血的针管。

在他童年的记忆力里,只有消毒水的气味,血液被抽离身体时的眩晕,无休无止的黑暗与打骂。

十五岁那年,他将那个所谓的“哥哥”打得头破血流。

然后被程家像垃圾一样,被扔到了下城区的贫民窟。

程家雇人看着他,确保这个备用血库不会跑,也不会死掉。

每月一箱最低级的营养剂,就是他生命的全部补给。

为了活下去,他晚上去黑市修理报废的机械零件,换取微薄的报酬。

白天则去不需要学费的公立学校,像海绵一样汲取着知识。

篮球?

需要宽阔的场地,需要昂贵的球鞋,需要伙伴的游戏。

那种奢侈的东西,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空气安静下来。

沈嘉礼和顾萧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知所措。

他们察觉到,自己无心的问题,似乎触碰到了什么不该被触碰的领域。

程冽并不想解释。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交际场合。

可陆赫燃的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牢牢地锁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探究的意味太过明显。

程冽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开了口。

“……没有体育课。”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以前住的地方,没有球场。”

“后来……没有时间。”

陆赫燃脸上的笑意,在那一刻尽数敛去。

他揽在程冽脖子上的手臂,肌肉无声地绷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前世,他只知道程冽性格阴郁,孤僻到近乎不近人情。

他也曾因此而疏远,甚至厌恶。

但他从未获悉,在那层冷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坚壳之下,埋藏着的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过去。

没有球场。

没有时间。

这是最残破的校园才有的状况。

陆赫燃的视线落在程冽身上。

程冽的头垂得很低,柔软的银色长发散在颈边,露出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

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说的不是他自己。

“没打过更好。”

陆赫燃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凝滞的沉默。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手臂却紧紧揽住程冽的肩,不给他任何后退的机会。

他推着程冽,强硬地带着人往外走。

“走,一张白纸,教起来才方便。”

“省得以后还得费劲帮你纠正那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

这番话,让沈嘉礼和顾萧都松了口气。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陆赫燃……”

程冽有些不情愿。

他皱着眉,试图让身后的人放手。

“走。”

陆赫燃却不理会他的挣扎。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程冽的耳廓。

“害什么羞?我教你。”

陆赫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喑哑。

“包教包会。”

“不收学费。”

程冽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似是中了蛊。

腿脚都完全背弃了他,转而服从着陆赫燃的指令。

他只好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认命地叹了口气。

“好,去打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