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人凑在一起玩闹,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不知不觉,时钟指向一点。

程冽打了个哈欠,陆赫燃看见了,当即甩了手中的牌。

“不玩了!都滚蛋吧,我们要睡觉了。”

沈嘉礼伸着懒腰,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走走走,回屋睡觉去了。”

他拽着还没玩够的顾萧和周凯离开了房间。

林绵虽然不想走,但程冽那随意一瞥的眼神,实在寒意逼人。

最后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的轻响,狭小的宿舍重新归于寂静。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帮人留下的淡淡信息素,夹杂着各种零食的味道。

程冽看着满地的瓜子壳和饮料罐,眉头习惯性地蹙起。

陆赫燃不喜欢脏乱差的环境。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脚边的一个易拉罐。

一只手先他一步,将那个罐子捡了起来,随手抛进垃圾桶。

“别收拾了。”

陆赫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此时毫无太子的形象,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倒在那两张并未分开的床上。

“困了吧?过来睡觉。”

程冽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太乱了。”他低声说,“看着心烦。”

“那就关灯,眼不见心不烦。”

陆赫燃侧过身,长臂一伸,按灭了墙上的开关。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

只有窗外远处巡逻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束,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程冽站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钟的光线变化。

刚才为了打牌,两张单人床被强行并在一起。

现在人走了,床却还紧紧挨着。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床尾,双手握住床架,试图将自己的那张床拉开,恢复原本的楚河汉界。

“滋啦——”

床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干嘛?”

陆赫燃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

“要搬走?”

“……分开睡。”程冽动作顿了顿,“太挤了。”

“挤什么?刚才五个人都不嫌挤,现在就俩人你嫌挤?”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抓住了程冽的手腕。

陆赫燃稍微用了点力,把人往床上一带。

“别折腾了。大半夜的,你不困我都困了。赶紧睡觉。”

程冽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

身下是带着陆赫燃体温的床单。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再坚持似乎显得有些矫情。

程冽抿了抿唇,脱掉外套躺进了里侧。

两张床并在一起,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

虽然两人各盖各的被子,但那种距离感已经被彻底抹消。

程冽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部,姿势规矩得像是在跃迁舱里。

听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身边陆赫燃平稳的呼吸声。

鼻尖能闻到那股淡淡的朗姆酒味,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领地,渐渐的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殿下……”

程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虚幻的光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身边的人呼吸节奏没变,只是发出一声慵懒的鼻音:“嗯?”

“你的朋友,很多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

陆赫燃似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程冽能感觉到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

“怎么突然问这个?”陆赫燃轻笑一声,“刚才人太多,把你烦到了?”

“没有。”

程冽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

“只是觉得……大家都很喜欢你。你身边总是很热闹。”

“热闹不好吗?”

“好。”

程冽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大家都愿意围着你。沈嘉礼,顾萧……还有那个林绵。”

提到林绵时,他的语气里微不可察地带了一丝酸意。

“他们都说,殿下喜欢结交朋友。好兄弟遍布帝都。”

陆赫燃在黑暗中挑了挑眉。

这语气……怎么听着不太对劲?

像是某种领地被侵犯的小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主人的态度。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在这个庞大的社交圈里,究竟被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陆赫燃的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有些痒。

他往程冽那边挪了挪。

两人的肩膀隔着被子抵在了一起。

“程冽。”

陆赫燃的声音沉了下来,收敛了刚才的几分随意,透着一股在深夜里特有的磁性。

“你是在查岗吗?”

程冽呼吸一窒,立刻否认:“我没有。”

“那是吃醋?”

“……更没有。”程冽的声音有些僵硬,“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陆赫燃不依不饶,“好奇我有多少好兄弟?好奇你在我这儿排老几?”

心思被戳破,程冽有些恼羞成怒。

“算了。不说了。”

他翻身背对着陆赫燃,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闷声道:“睡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床垫微微下陷。

陆赫燃翻身趴起凑近。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程冽的后颈,激的他身子一颤。

“生气了?”

陆赫燃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程冽的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转过来,跟你说正经的。”

程冽没动。

“真不听?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僵持了几秒。

程冽还是没忍住,慢吞吞地转过身。

借着微弱的光线,撞进陆赫燃的视线里。

那里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只有一片沉静的认真。

“帝都圈子大,想往我身上贴的人确实不少。”

陆赫燃看着程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酒肉朋友有一堆,能说得上话的狐朋狗友也不少。像沈嘉礼那种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程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

两三个。

也是,像陆赫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缺兄弟。

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漫上心头。

“但是。”

陆赫燃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程冽额头。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皱的眉心。

“兄弟可以有很多,朋友也可以随便交。”

陆赫燃的声音很低,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程冽的心上。

“但我的‘帝国之刃’,只有一把。”

程冽的眼底燃起希冀的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陆赫燃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忍不住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些狐朋狗友只能陪我玩乐。”

“但你不同。”

陆赫燃克制地收回手。

“你是可以让我交付背后的人。”

“所以,别拿自己跟那些人比。”

“掉价。”

程冽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那种常年盘踞在心底的不安、自卑、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被这几句并不算动听的情话,奇迹般地抚平了。

唯一的刀,交付背后的人。

“……嗯。”

许久之后,程冽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声音有些哑。

“我会更努力。”程冽突然说。

陆赫燃一愣:“什么?”

“我会变得很强。”程冽看着他,灰色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变成更锋利,不会卷刃,也不会断的刀。”

“只要你需要。”

“我就在。”

陆赫燃看着眼前这个即使在表白忠诚时也一脸严肃的人,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抬手给人掖了掖被角。

“行,知道了。”

他像哄小婴儿般,隔着被子一下一下拍着程冽的腰腹,“睡觉。”

程冽安心地闭了眼。

浅浅勾了一下唇角。

他记下了。

人生第一次被人拍着哄睡,是陆赫燃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