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赫燃醒了。
在程冽赤脚落地的第一个瞬间,他就醒了。
那声音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像一根羽毛拂过地面。
但长年累月的格斗训练,早已将他的警觉性打磨成一柄出鞘的利刃,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惊醒。
他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一动不动。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身影的轨迹。
无声地靠近,停在他的床边。
然后,一缕冰凉的呼吸,带着试探,轻轻洒在他的颈侧。
陆赫燃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剧烈的回响。
程冽想干什么?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窜过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紧接着,一丝极清、极淡的兰花香气,开始小心翼翼地渗透过来。
那是程冽的信息素。
微弱,清冷。
那人正笨拙且固执地用那点少得可怜的低阶信息素,来覆盖他,缠绕他,标记他。
这就像是在一张已经被浓墨重彩画过的纸上,用最细的笔,最浅的颜色,固执地描摹属于自己的痕迹。
陆赫燃在黑暗中,紧紧闭着眼,仔细感受着身边人。
月光惨白,勾勒出程冽的侧影。
他蜷缩在他的床沿,占据着一小块狭窄的领地。
像一只走失后终于找到归处,却又不敢靠近的小兽。
正在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努力地将他的地盘圈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混杂着心疼与炙热的占有欲,在陆赫燃心底轰然炸开。
该死。
这一世的程冽,怎么会这么……可爱。
喉咙干涩得发痛,理智的弦被寸寸拉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他很清楚,如果自己再放任下去,今晚会失控。
前世求而不得的奢望,此刻近在咫尺。
自己要克制,不能吓跑他。
“唔……”
陆赫燃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声模糊的梦呓,仿佛被梦魇侵扰。
他顺势翻了个身,动作带着属于沉睡者的迟缓与笨重。
身边的程冽身体猛地一僵,像受了惊的猫,瞬间就要弹起来。
下地,逃离。
可他刚一转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便忽然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揽住了他的腰。
甚至算不上一个“揽”的动作。
那手臂只是在翻身后,极其自然地垂落,却又精准地将他禁锢。
天旋地转。
程冽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拖进了那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乖狗狗……”
陆赫燃呢喃着。
程冽惊慌地看了一眼陆赫燃。
陆赫燃仍闭着眼,眉头因“睡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蹙起,嘴里含糊不清。
那条箍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像铁钳。
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搂进滚烫的胸膛。
两具年轻的躯体,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程冽的脸颊撞在陆赫燃坚实温热的胸肌上,鼻腔里瞬间被朗姆酒味彻底淹没。
醇厚,浓烈,霸道。
那股让他烦躁了一整晚的雪松味,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再也寻不到一丝痕迹。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独属于陆赫燃的体温和信息素味道。
一种绝对安全的,被完全占有的感觉,让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他放弃了挣扎。
神经末梢传来战栗的满足感。
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在对方“无知无觉”的沉睡中,程冽悄悄地,试探地伸出手。
指尖蜷缩着,最终鼓起勇气,攥住了陆赫燃睡衣的一角。
很轻,却用尽了力气。
陆赫燃的下巴虚虚地抵在程冽的发顶,呼吸深沉而绵长,伪装得天衣无缝。
他想过无数次这样抱着他的场景。
可前世的程冽,永远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带着一身防备的刺,吝于给他任何亲近的机会。
更遑论像现在这样,主动爬上他的床,依恋地窝在他的怀里。
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情愫,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渴望,在这一刻似是前世今生重叠。
陆赫燃只觉得心动又心疼。
黑暗是最好的保护色。
两具同样燥热的身体紧紧相贴,心跳声在过分安静的宿舍里,擂鼓般交织回响。
陆赫燃不敢睁眼。
他怕自己眼底那几乎要沸腾汹涌的情绪,会像灼热的岩浆。
烫伤怀里这只刚刚卸下防备又依赖他的小兽,让人又变回前世那副寡情冷漠样子。
他不想再回到前世那种互相猜忌,彼此折磨的别扭关系里。
现在这样就很好。
即便程冽只是单纯喜欢他的信息素。
陆赫燃刻意放缓了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
天边泛起一丝混沌的鱼肚白。
月光隐退,晨光未至,宿舍里依旧昏暗。
陆赫燃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
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在做一个易碎的梦境里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那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手,恋恋不舍地松开。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冷空气顺着被子掀开的缝隙钻了进来,瞬间带走了那一小团暖融融的热意。
陆赫燃的眼睫毛颤都未颤一下,呼吸频率依旧平稳。
他感觉到身侧的床垫微微回弹,而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近乎消失的脚步声。
对面床铺传来极其细微的下陷和被子拉动的声音。
宿舍重归死寂。
直到这时,陆赫燃才在昏暗中,缓缓睁开眼。
他精准地锁定对面那团隆起的被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身边已经开始变凉的床单。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兰花香,与他自己的朗姆酒味交融在一起。
那味道让他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
“傲娇小猫。”
陆赫燃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翻了个身,用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
被窝里,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一点点上扬。
……
这一夜后,某种微妙的化学反应,开始在两人之间悄然发酵。
最直观的变化,发生在程冽身上。
那个一向对周遭漠不关心,如同孤岛般存在的程冽,忽然开始展露一种无声的攻击性。
他以陆赫燃为圆心,划下了一个清晰的,不容侵犯的圈。
任何试图踏入这个圈子的外来者,都会遭到他不动声色的驱逐。
尤其是杜延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