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拿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重重点头。

“除了外部的隐患,内部的脓疮也到了该剜的时候了。”朱文浩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叩击,“这段时间,你还有一个核心任务。就是把派出所的内鬼,给我一个个抓出来。”

提及此事,赵刚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朱书记,不说这事还好,一提起这茬我就窝火。”赵刚大倒苦水,“这帮本地的警察,根本靠不住。我已经查实,所里至少有两个正式民警和四个辅警,平时跟张氏宗族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前几次对黑水村的行动,若不是我以派出所所长的身份,强行压服他们,差点就因为通风报信酿成大祸。用这样的一支队伍去打仗,简直是把后背交给了敌人。”

将帅无兵,是兵家大忌。朱文浩既然把赵刚放在这刀尖上,自然留了后手。

“这你不用担心。”朱文浩抛出了定心丸,“市局刑侦支队的老陈,这段时间会以暗查的身份,一直在黑石镇协助你。前两天跟着你们一起在黑水村参与抓捕张大海的那批市局精干民警,也会以异地协查的名义,在黑石镇暂时停留驻扎。”

朱文浩将茶杯端起,“我已经和市局的李建国局长打过招呼了,这批人,只听你的调遣。”

赵刚闻言,阴霾一扫而空。

“那太好了!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赵刚兴奋地说道,“有了市局的这批生力军,正好可以缓解所里人手严重不足的死局。我明天就找个由头,把所里那几个有嫌疑的刺头,全都打发去偏远村屯做人口普查,把他们从核心办案组里彻底剔除出去。”

内部的隐患得以解决,朱文浩关切起负伤的下属。

“三枪头上的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没伤着颅骨,这小子命硬得很。在县医院缝了几针,今天一大早就嚷嚷着要出院回所里报到。”赵刚提及这位副手,刚硬的面庞上也浮现出几分笑意,“只不过,他上午没直接回镇上。而是跑去办了件私事。他打算用自己存下来的工资,资助李麦穗去读大学。”

朱文浩听完,目光投向窗外有些萧瑟的冬景。

“仗义每多屠狗辈。”朱文浩轻声念了一句。

“他救的不只是一个女大学生的前程,更是黑水村下一代对国法与公义的敬畏。”

正事议定。朱文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点。

“走吧,去吃个便饭。”朱文浩站起身。

赵刚眼见朱书记。要陪着远道而来的“女友”去用餐,只觉得自己是个硕大无朋的累赘。

“朱书记,你们去吃。所里还有两份传唤文书等着我签字,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赵刚连连摆手,试图推脱。

朱文浩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

那一眼,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刚被这一眼瞪得把剩下的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明白,朱文浩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别人去讨价还价。

只得老老实实地站起身,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副书记办公室。

果不其然,当他们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走廊对面的宣传科、以及斜对角的武装部办公室门缝里,数道隐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那些目光在朱文浩、赵刚以及一身制服的苏清寒身上来回打转,带着探究与揣测。

待三人迎着目光走去时,那些窥探的视线又犹如受惊的鼠群,迅速缩回了门后,归于死寂。

大院无秘密,处处皆是耳目。

朱文浩步履沉稳,眼珠微转,计上心头。

“赵刚。”朱文浩停下脚步。

“你去党政办,把许洁主任叫上。咱们四个人一起,去南街吃口饭。”

“就说……市纪委的领导下来视察基层工作,作为镇委代表,咱们理应尽一尽地主之谊。”

赵刚领命,转身快步走向党政办。

朱文浩则微微偏过头,对着身侧的苏清寒压低了嗓音。

“黑石镇这地方情况极其复杂,我在这大楼里的一举一动,都有邱德海的人死死盯着。”朱文浩简短地解释,“不拉上许洁,明天关于你我的风言风语,就会传遍整个大院。”

苏清寒经过这段时间的淬炼,嗅觉早已非吴下阿蒙。

“我理解。”苏清寒清冷的脸庞上,未见分毫介怀。她理了理袖口,“不过,你下午如果忙完了手头的卷宗,早点回宿舍。晚上,还有一本几十年的旧账,需要我们去好好算一算。”

两人说话间,许洁已经随着赵刚从党政办走了出来。

许洁依旧是那副不施粉黛、干练至极的模样。她没有多问为何突然要参加这个饭局,只是安静地落后朱文浩半步,扮演着一个完美下属的角色。

四人一行,步出镇政府大院,朝着城南的那家老字号面馆走去。

进了面馆,平时这个时间段,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周边的商户、拉煤的货车司机,多会选择在这里对付一口热汤面。

然而,本该人声鼎沸的面馆内,竟然冷清得可怕。

十几张油腻的木桌空空荡荡。除了靠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有两个埋头吸溜面条的零星客人外,再无他人。

老板娘系着满是油污的围裙,正拿着一块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根本不脏的桌面。

听见门帘的响动,她抬起头。

当看清走进来的是穿着警服的赵刚,以及气场迫人的朱文浩时,老板娘的眼神里,不仅没有招揽生意的喜悦,反而闪过一丝极度掩饰的惊恐。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