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跟老家伙屁股后面的小道童,竟也开枝散叶,弄出个什么谷来了。”
小道童?
听到这话,云茯苓微微一愣,随即心底便生出几分哑然失笑。
她端着那只粗碗,脸庞上依旧保持温婉笑意,只当是听个乡野逸闻,压根没往心里去。
神农谷传承数千年,底蕴何等深厚?
眼前这个小老头,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分明就是个最普通的凡夫俗子。
估计是活得久些,年轻时偶然见过哪个路过的云游散修,便记在心里,拿来当做向外乡人吹嘘的谈资罢了。
“老人家说笑了。”
云茯苓柔声应一句,语气中透着真传涵养,并未去揭穿一个凡人的大话。
“怎么,觉得老汉我一个凡夫俗子在吹牛皮?”
小老头似乎看穿云茯苓的心思。
他放下手里柴刀,在沾满灰土的围裙上擦擦手,嘟囔一句:
“姜百草那小家伙,当年炼废了一炉九转还魂丹,怕被青帝责罚,躲在老汉这院子后头哭鼻子的事儿,老汉可没记错。”
“怎么,他没把这丢人的事,写进你们神农谷的祖训里?”
咣当!
云茯苓手腕一颤,粗碗重重磕在木桌上,溅出几滴水。
那双闪烁光芒的美眸,此时骤然收缩,满是不可思议的惊骇地盯住眼前这个小老头。
一旁的云青岩更是惊得捂住嘴巴,倒吸一口大凉气。
姜百草!
这三个字,在外界可谓家喻户晓。
因为那是神农谷三千年前便已得道飞升的开山祖师爷的名讳!
传闻中,祖师爷惊才绝艳,一人一炉炼尽天下万药。
可在眼前这个凡人老头嘴里,竟连炼废过什么丹药都说得清清楚楚,那种熟稔感,不可能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如果老头说的是真的......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活三千年以上?
想到这。
云茯苓心里还是迟疑不定,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黑袍人。
不知不觉间,她已将这个人当作主心骨。
而许天,则还是双眸平静。
姜百草的名字可是如雷灌顶,一个小老儿能说出此人名字,不难。
眼见三个小辈都不相信,小老头抽出烟袋,抽了几口,继续慢吞吞絮叨:
“当年那小家伙,每次开炉炼丹前,都喜欢在舌头底下压一片苦星草说是定心神。”
“他那个捣药的玩意下缺个口子,还是求着村西头的铁匠拿生铁硬补上的......”
听着这些话,云茯苓玉手不自觉攥紧。
苦星草。
生铁补的药钵。
这些细节,竟与神农谷仅有真传才能翻阅的《祖师手记》中记载的绝密分毫不差!
全都对上了。
但越是对得上,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
在这十死无生的古战场腹地,突然冒出一个对神农谷秘辛如数家珍的凡人老头?
修仙界中,能探查记忆的邪祟,映照内心的幻阵多如牛毛。
她堂堂神农谷真传,岂会被这三言两语轻易哄骗?
想到这,云茯苓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表面强撑得体笑意,暗中却扣紧灵气,顺势试探:
“老人家连这些上古之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晚辈实在好奇,您究竟高寿?”
“高寿?”
小老头笑了笑:
“若是按照你们外界的春秋交替来算,老汉我估摸着,怎么都有几千岁了吧。”
他顿了顿,指向屋顶,幽幽道:
“不过这做不得准。”
“咱们这活人冢里,法则损坏,天道早就烂成一锅粥。”
“人困在这里,烂不掉也死不了,故而不能用寻常年岁来推断。”
听到此,许天脸色却没有半分变化。
他依旧端着那碗白水,神色平静如常,双眸却在细细观察老头的每一个微表情。
在这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下,心里也悄然升起一丝疑心与戒备。
凡人寿命不过百载。
这老头若是真活了几千年,那这村子里的时间法则,绝对是诡异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在渊魔绝地里,最难缠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煞尸。
反而是这样违背常理的存在,通常最难以解决。
抿一口水,许天顺着话往下接:
“村长见多识广。”
“不过晚辈们初来乍到,倒是有一事不明。”
“我们身后的峡谷外,可是跟着不少追命的仇家。您老留我们在这喝水,就不怕惹来麻烦?”
“仇家?”
小老头浑浊眼睛眯起,斜了许天一眼:
“这底下静得很,多死几个人,也就当给外头那些东西做做人情了。”
正说着。
原本还太阳闪烁的屋外,突然就暗下来。
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黑布,蒙住整个天穹!
村子里的犬吠,孩童嬉闹声,妇人们的闲聊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安静。
落针可闻的安静。
就连温度,都在这眨眼间降至冰点。
“时辰差不多了。”
小老头念叨一句,站起身,慢吞吞走到门口。
他看一眼已经陷入黑暗外边,缓缓将那扇木门合上,又从门后搬起一根木栓,将它插上。
做完这些,屋里也随之暗下来,只剩下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晃。
“天黑了。”
小老头转过身,浑浊目光在昏暗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这活人冢里,白天归我们这些喘气的管。”
“天一黑,就归外头那些东西管了。”
他盯着许天三人,声音低沉:
“你们既然喝了我的水,就在这屋里安安分分地待到天亮。”
“记住,在这村子里,只要天黑了,不管外头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听到有人哭着喊救命,哪怕是刀架在脖子上......”
“也绝不能出声,更不能开门。”
话音刚落。
轰隆!
远处的峡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随后,地脉煞气冲天而起!
哪怕隔着数十里地,屋里的木桌都跟着微微一震,碗里的水泛起阵阵涟漪。
云茯苓心头一跳,看向峡谷的方向,眼底闪过一抹骇然。
而端坐在桌前的许天,动作却只是微微一顿。
他的神识早在来此地时,就早已铺就好。
眼下,就算是千里之外的情景,他都看得清楚。
看他们身着的服饰,应该是太一圣地的一支部队。
正不巧啊。
刚天黑,他们就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