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步。
三百步。
一百步。
五十步。
他们摸到了大营的栅栏边。
赵铁柱从腰间拔出短刀,轻轻地削断了栅栏上的一根绳索,无声无息地爬了进去。
进去之后,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所有人都进来了,才站起身,一挥手,带着人朝大营深处摸去。
与此同时,另外三队也从三个方向摸进去了。
八千精兵,像八千只蚂蚁,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北元大营的肚子里。
北元大营的中央,堆着小山一样的粮草。
粮草堆很大,足有几十丈宽,十几丈高,像一座小山。
四周有重兵把守,至少上万人,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哨兵,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李三趴在粮草堆外五十步的地方,观察了很久。
守卫太多了,硬闯是不可能的。
但他们的任务不是硬闯,是放火。
李三从腰间取出一个油壶,拧开盖子,将火油倒在地上。
火油顺着地面流淌,无声无息地朝粮草堆的方向蔓延。
他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取出油壶,将火油倒在地上。
火油汇聚在一起,形成一条小溪,缓缓流向粮草堆。
与此同时,三个方向的油溪也在同步流淌。
四条油溪,从四个方向汇聚到粮草堆的底部。
李三掏出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折子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们。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没有人害怕,没有人退缩。
李三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扔在地上。
火焰“轰”的一声窜起来,顺着油溪,朝粮草堆蔓延过去。
四道火线,从四个方向同时延伸,速度快得惊人。
粮草堆四周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异常。
“火!起火了!”
惊呼声、示警声、号角声响成一片。
守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扑灭火焰。
但火油已经蔓延到了粮草堆的底部,火焰一接触干草,瞬间燃起冲天大火。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大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从粮草堆的底部烧到顶部,从中央烧到四周。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空,连三十里外的泰州城头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救火,快救火。”
北元大营乱成一锅粥。
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有的人去救火,有的人去找偷袭者,有的人四处乱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三站起来,拔刀在手。
“弟兄们,烧完了!撤!”
两千人转身就跑。他们按照原定的路线,从东侧撤退。
但跑了两百步,前方就出现了北元士兵,黑压压的一片,至少上千人。
李三没有犹豫,挥刀冲了上去。
“杀!”
两千人对一千人,占了人数优势,而且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刀一刀砍下去,毫不留情。
北元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瞬间被冲散。
李三杀出一条血路,带着人冲出了大营。
回头一看,两千人,跟着他冲出来的,不到一千。
另外三队的情况也差不多,烧完粮草后,撤退。
王猛带着两千人从南侧撤退,遇到了两千北元士兵的拦截。
激战一炷香,杀出一条血路,跟着他冲出来的,只有七百多人。
东侧的那队最惨——他们撤退的时候被三千北元骑兵围住了,两千人全军覆没,一个都没冲出来。
领头的将领叫张横,是个老卒,在边关待了二十年。
他被围住的时候,战刀已经砍卷了刃,浑身上下七八道伤口,鲜血把衣甲染成了暗红色。
但他没有投降。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一辆烧毁的粮车,面对着三百多个围上来的北元士兵,笑了笑,然后咬碎了嘴里的毒药。
他是大燕的兵,不会给大燕丢脸。
北侧的那队运气最好——他们撤退的时候,正好赶上一场混乱,北元骑兵冲散了步兵阵型,他们趁着混乱溜了出去。
两千人,冲出来一千三百。
八千精兵,活着回到泰州的,不到四千。
但粮草烧了。
北元大军的粮草,被烧掉了至少六成。
那些小山一样的粮草堆,被烧成了灰烬。
火光冲天,照亮了方圆数十里的天空。
战马受惊,挣断缰绳四处狂奔。
工程器械也被点燃了,云梯被烧成焦炭,投石车被烧成骨架。
牛羊牲畜受惊,踩塌了围栏,四散奔逃。
北元大营,一片狼藉。
第二天清晨,周彦站在城头,看着远处北元大营的方向。
大火已经熄灭了,但烟还在冒。
黑烟滚滚,直冲天际,遮住了半边天。
那是粮草在燃烧。
几十万人的粮草,一夜间化为灰烬。
叶芸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侯爷,成功了。北元人的粮草烧了一大半。”
周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几千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身上。
他们是昨夜活着回来的那些人。
有的人浑身是伤,血还没止住;有的人被烧伤了,脸上全是水泡;有的人还穿着夜行衣,衣服上全是刀痕和血迹。
他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这辈子再也拿不动刀了。
“活着的,记功。战死的,记名。”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抚恤金翻五倍。”
叶芸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周彦站在城头,看了很久。
远处,北元大营的方向,粮草被烧了六成,器械被毁了大半,战马跑了不少。
就算呼延苍再能打,没有粮草,他也打不了了。
至少十天半个月内,北元人不会攻城了。
周彦长出一口气,靠着城墙坐了下来。
四天四夜没合眼,他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北元大营,帅帐。
呼延苍坐在帅位上,脸色铁青。
帐中诸将分列两侧,没有人敢说话。
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惹恼了老祖。
昨夜那一场大火,烧掉了至少六成的粮草。
剩下的那点粮草,最多够全军吃五天。
五天之后,就算呼延苍不撤兵,士兵们也没力气打仗了。
“粮草被烧,谁的责任?”
呼延苍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整个帅帐都在颤抖。
没有人回答。
“昨晚值守的将领是谁?”
一个中年将领硬着头皮站出来,脸色煞白,浑身都在发抖,“启禀老祖,是末将……”
话音未落,呼延苍一掌拍出。
那将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撞在帅帐的柱子上,口吐鲜血,滑落在地,没了气息。
帐中诸将脸色惨白,没有人敢吭声。
“传令下去。”
呼延苍站起来,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
“所有将领,降一级,罚俸半年。昨夜值守的士兵,鞭五十。”
“全军后撤八十里,重新扎营。等候后方粮草补给。”
没有人敢反对。
号角声响起,北元大军拔营起寨,往北撤退。
三十万人,浩浩荡荡,离开泰州城下,撤向了北方。
周彦站在城头,看着北元大军的队伍渐渐远去。
“侯爷,他们撤了。”李三走过来。
周彦点了点头。
“撤了好。撤了,我们就能歇两天了。”
他靠着城墙坐下来,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泰州城头,晨风吹过,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又有一队骑兵正在朝泰州方向赶来。
烟尘滚滚,战旗飘扬——是张云的十万后续大军,携带着粮草物资和守城器械。
周彦睁开眼,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战旗,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