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如同刀子,裹挟着砂砾,永无止息地刮过荒原。夜色如墨,星辰隐匿,唯有孤月一轮,清冷地悬在苍穹,洒下惨淡的光,映照着下方无垠的、起伏的沙丘,如同凝固的、铅灰色海洋。
一辆青篷马车,在无路的荒原上颠簸前行,拉车的是一匹其貌不扬、却耐力惊人的老马。驾车的人,正是萧离。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面容平静,目光温润地注视着前方被夜色和风沙模糊的地平线,仿佛不是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漠北荒原,而是在江南水乡泛舟。
车内,铺着厚厚的毛毡。岳独行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萧离的旧斗篷。他依旧昏迷不醒,但脸色比起在青龙会地牢时,已好了太多,至少不再是那种死灰,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悠长了许多。萧离那颗“九转还魂丹”,显然并非凡品。
马车似乎有特殊的减震装置,在崎岖的地面上行进,颠簸并不剧烈。车内除了岳独行粗重却平稳的呼吸声,便只有车轮碾过砂石的“沙沙”声,以及车外呼啸的风声。
不知行了多久,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不同于沙丘的黑色轮廓。那似乎是一座废弃的土城,或是某个古老部落留下的遗迹,在月光下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剪影,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匍匐在荒原上。
萧离驾着马车,径直驶向那片废墟。他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在迷宫般的残垣断壁间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了一处半塌的、看似神庙或宫殿的巨大石制建筑前。建筑大部分已被风沙掩埋,只露出小半截布满风蚀痕迹的粗大石柱和一面相对完好的高大石墙。
萧离跳下马车,仔细查看了四周,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掀开车帘。
“岳掌门,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岳独行耳中。
一直静静躺着的岳独行,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便凝聚起焦距,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尽管深处依旧难掩重伤后的虚弱和疲惫。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转动眼珠,打量着昏暗的车厢内部,然后目光落在掀开车帘、平静看着他的萧离脸上。
“萧……先生?”岳独行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正是在下。”萧离微微一笑,递过一个水囊,“岳掌门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少说话,先喝点水。”
岳独行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是你……救了我?从青龙会手中?”
“算是交易。”萧离并不隐瞒,语气平和地将用“山河镇岳令”和岳清霜下落情报交换他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岳掌门不必多想,萧某此举,并非施恩,只是丁却一桩旧日因果。待你伤势稳定,萧某自会离去。”
岳独行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毛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用一枚听起来就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乎“镇国”秘藏的令牌,加上女儿的确切下落,换取他这条残命?这“因果”,未免太重了。这萧离,究竟是何方神圣?与青城派,又有何渊源?他口中的“旧日因果”,指的又是什么?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滚,但岳独行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那肆虐的阴寒死气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药力暂时压制,破碎的经脉也有被缓慢滋养修复的迹象,虽然距离恢复功力遥遥无期,但至少性命是暂时保住了。这萧离的医术和丹药,堪称神乎其技。
“多谢。”最终,岳独行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真诚。无论对方目的为何,救命之恩是实。
“分内之事。”萧离摇摇头,将水囊又递近了些。
岳独行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水囊,慢慢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流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岳掌门重伤未愈,不宜妄动。”萧离伸手虚扶了一下,“此地暂可安身,岳掌门可在此调息。萧某需外出一趟,探查周围,确认安全,顺便寻些药材。明日一早,我们需继续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岳独行点点头,不再勉强。他靠着车厢壁坐下,闭目调息,默默运转着青城派最基础的养气法门,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药力,游走于残破的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萧离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放下车帘,转身走向那片废墟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断壁残垣的阴影中。
废墟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与此同时,距离这片废墟千里之外,另一处同样被黑暗和囚笼笼罩的地方。
这里不是荒原,而是一处深藏地下的、阴冷潮湿的石牢。
石牢不大,四壁皆是冰冷坚硬的花岗岩,打磨得光滑,无处着力。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由精铁铸就的牢门,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送饭口,此刻紧紧关闭着。牢房顶部极高,隐约可见粗糙的岩顶,渗着水珠,不时滴落,在牢房地面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散发出霉变和铁锈混合的难闻气味。墙角堆着一些发霉的、散发着臭气的干草,便是床铺。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来源只有牢门外墙壁上插着的一支火把。跳动的火光透过铁门栅栏的缝隙投射·进来,在潮湿的地面和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和压抑。
此刻,这间狭小、肮脏、冰冷的石牢内,关着两个人。
不,严格来说,是关着两个人,但其中一个,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更糟。
靠近牢门内侧的干草堆上,蜷缩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穿着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泞的鹅黄色衣裙,原本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几缕发丝被汗水(或许是血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身体在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抑或是别的什么。正是从断鹰涧逃脱后,一路被青龙会追捕,最终不幸落网的岳清霜。
而在牢房更深处的阴影里,靠近那摊水洼的地方,另一个身影靠墙坐着。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同样破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原本利落的剪裁。她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她的姿势很奇怪,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胸口几乎没有起伏,若不是偶尔指尖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几乎与死人无异。她的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镣铐,铁链另一头深深嵌入墙壁。
在岳清霜被丢进这间牢房时,这个黑衣人就已经在这里了,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一具被遗弃的、没有生气的玩偶。岳清霜尝试过低声呼唤,甚至轻轻碰触对方,都得不到任何回应。若非那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脉搏,以及指尖偶尔的抽搐,岳清霜几乎要以为她死了。
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地牢里,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折磨着人的神经。岳清霜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久,不知道父亲是生是死,不知道沈夜被阿木带到了哪里,是否安全,更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青龙会抓她,无非是为了断龙钥。钥匙……她贴身藏着,藏在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但能瞒多久?青龙会的手段,她早有耳闻。
寒冷、饥饿、干渴、伤痛(她身上也有不少擦伤和瘀青),以及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如同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身心。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更不让自己崩溃。爹说过,越是绝境,越要冷静。她不能怕,不能倒下去,至少……在见到那个人之前,在确认沈夜安全之前,她不能倒下。
可是……真的好冷,好黑,好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脏不规律跳动的声音,能听到隔壁牢房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压抑,能听到……那黑衣人指尖偶尔抽搐时,镣铐铁链摩擦地面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这声音,在这死寂的牢房里,竟成了岳清霜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这世上还有另一个“活物”的微弱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岳清霜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牢门方向,同时下意识地将身体向阴影里缩了缩,右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最后一枚淬了麻药的银针——那是她被擒时,趁乱藏下的唯一武器。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下。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透进更多摇曳的火光,也带进一股地牢走廊里特有的、更浓重的霉味和血腥气。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关上了牢门。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锐利、此刻却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他身形矫健,动作轻盈,显然武功不弱。他手中提着一个粗陋的木制食盒,还有一个皮质水囊。
岳清霜屏住呼吸,全身紧绷,握紧了袖中的银针,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是青龙会的人?来送饭?还是……用刑逼问?
黑衣人(新来的)将食盒和水囊轻轻放在门口干燥些的地面上,然后,目光越过岳清霜,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动不动、如同死去般的黑衣人(原来的囚犯)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惜、自责和……温柔?
岳清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目光中的异样。这人……认识那个昏迷的黑衣人?
新来的黑衣人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靠近岳清霜,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在岳清霜和昏迷黑衣人之间来回扫视,似乎在犹豫,在权衡。
良久,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年轻、英俊、却写满了疲惫和风霜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线条刚硬。这张脸,岳清霜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那双眼睛深处蕴藏的东西,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微弱的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岳姑娘,”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柔和,“别怕,我没有恶意。”
岳清霜没有放松警惕,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说话。
年轻男子似乎也不意外,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盒和水囊:“这里有些清水和干粮,虽然粗陋,但至少干净。你……你和阿姐,都需要补充体力。”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角落里昏迷的黑衣人,眼中的痛惜几乎要溢出来。
阿姐?岳清霜心中一动。这个昏迷的黑衣女子,是他的姐姐?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看这年轻男子能自由出入地牢(或许只是这一层?),还能带来食物清水,似乎身份不一般,但又为何救不了他姐姐?
无数疑问闪过心头,但岳清霜依旧保持着沉默。在确认对方真实意图之前,她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年轻男子见岳清霜依旧戒备,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放在食盒旁边。“这里面是上好的金疮药和固本培元的丹药,对外伤内损都有奇效。阿姐伤势太重,普通药物无用,这药或许能吊住她一口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恳求,“岳姑娘,若你……若你方便,能否……帮我给阿姐喂下?她……她昏迷太久,寻常人靠近,她会本能地攻击,但或许……同为女子,你会容易些。”
岳清霜愣住了。让她帮忙喂药?这……
她看了看那年轻男子眼中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恳切,又看了看角落里气息奄奄的黑衣女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况且,这女子似乎也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医者仁心(虽然她并非专业医者,但行走江湖,基本的急救和用药还是懂的),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一个了解情况、甚至……获取信任和帮助的机会。
沉默了片刻,岳清霜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嘶哑:“她……是什么人?你又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你们和青龙会,是什么关系?”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似乎这个问题触及了他的痛处和秘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叫……阿七。她是我阿姐,你可以叫她……檀姐。我们……曾是青龙会的人,更确切地说,是‘朱雀坛’所属。但现在……”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叛逆,是囚徒,是随时可能被清理的门户。”
岳清霜瞳孔微缩。朱雀坛?青龙会四象使者之一的朱雀?她想起在断鹰涧口,那个娇笑嫣然、却出手狠辣的朱雀使者。这姐弟俩,竟是朱雀坛的人?还是叛逆?
“至于为什么……”阿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和一丝迷茫,“因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我们不愿再同流合污,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我们想逃,想离开这个泥潭,但……被发现了。阿姐为了掩护我,被擒,受了重刑……”他的拳头紧紧握起,骨节发白,声音哽咽,“是我没用,救不了阿姐,连自己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岳清霜已经明白了。又是一出青龙会内部的倾轧和背叛。只是不知,这姐弟俩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事”,究竟是什么?
“你既然能进来,还能带药,为何不救她出去?”岳清霜问出了关键。
阿七苦笑,指了指自己腰间一块不起眼的黑色木牌:“我偷了这面‘巡夜令’,才能暂时潜入这层地牢。但这里只是外围,看守不算最严。阿姐被关在最底层的‘水牢’,那里戒备森严,有朱雀使者的心腹亲自把守,我根本进不去。这次是趁着外面似乎出了什么大事,大部分守卫被调走,我才找到机会,将阿姐……暂时转移到了这间相对靠外、闲置的牢房。但很快,他们就会发现阿姐不见了,一定会大肆搜查。这里,也藏不了多久。”
他的语气充满了绝望和无力。“这药,只能暂时稳住阿姐的伤势。我必须尽快找到办法,救阿姐出去,离开这里。否则……否则我们都会死。”
岳清霜沉默了。她自己的处境尚且岌岌可危,又有什么能力去帮助别人?但看着阿七眼中那深切的痛苦和绝望,看着角落里气息微弱的檀姐,她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同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把药给我吧。”岳清霜松开一直紧握的银针,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走到牢门边,拿起了那个瓷瓶。
阿七眼睛一亮,激动道:“多谢岳姑娘!大恩大德,阿七没齿难忘!”
“别谢得太早。”岳清霜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不想看着一个人死在我面前。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阿七,“我也想离开这里。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阿七重重点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岳姑娘有何打算?只要能救阿姐,阿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先救人。”岳清霜不再多言,拿着瓷瓶和水囊,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黑衣女子——檀姐。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尽量不发出声音。随着距离拉近,她更能清晰地看到檀姐的状况有多糟糕。露在衣衫外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鞭痕,有些是烙铁的印子,有些更是深可见骨。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脸色在跳动的火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蜡黄。
岳清霜在檀姐身边蹲下,轻轻掀开她脸上残破的黑巾。黑巾下,是一张苍白却难掩秀丽的容颜,眉眼与阿七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柔和,此刻却因痛苦和虚弱而紧蹙着。她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岳清霜心中叹息,这青龙会对待叛逆的手段,果然残忍。她打开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清香的褐色药丸。又打开水囊,自己先含了一小口,确认水质干净无毒,才小心地将药丸捏碎,混合着清水,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喂入檀姐口中。
檀姐似乎还有些微弱的意识,在药水入口时,喉咙本能地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吞咽声。这细微的反应,让岳清霜和阿七都精神一振。
喂完药,岳清霜又检查了一下檀姐身上的外伤,从自己破烂的衣裙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清水,为她简单清理了几处最严重的伤口,然后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显然是做惯了的。
阿七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眼中充满了感激。
做完这一切,岳清霜已累得额头见汗,内息也有些紊乱。她本就带伤,又心神紧绷多时,体力消耗巨大。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微微喘息。
“岳姑娘,大恩不言谢。”阿七郑重地抱拳行礼,然后将食盒推近些,“请用些食物吧。虽然粗陋,但能补充体力。”
食盒里是几个粗糙的黑面馍馍和一碟咸菜。岳清霜没有客气,拿起一个馍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味道自然谈不上好,但对于饥渴交加的她来说,已是美味。阿七自己也拿起一个,默默地吃着,目光却不时担忧地瞟向依旧昏迷的檀姐。
“你们想逃出去,”岳清霜吃完一个馍馍,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压低声音问道,“有什么计划吗?或者说,对这地牢,你知道多少?”
阿七也快速吃完,擦了擦嘴,同样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这地牢共有三层,我们现在在第二层。这里关押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囚犯,或者等待审讯的叛逆。守卫相对松懈,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每次四名守卫,巡逻路线固定。第三层,也就是最底层,才是关押重犯的‘水牢’,守卫极其森严,而且有机关暗道。阿姐原本就关在那里。”
“至于出口……”阿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我知道一条废弃的密道,是当年修建地牢的工匠留下的,似乎是为了防备监工灭口,偷偷挖掘的逃生通道。入口就在这层地牢的尽头,一个堆放杂物的牢房里,被破木板盖着。但我没走过,不知道里面情况如何,也不知道出口具体通向哪里,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那密道是否还能通行。”
岳清霜眼睛一亮。密道!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事不宜迟,等檀姐稍微恢复些,我们趁下次守卫换班、警惕性最低的时候,设法去那间杂物牢房看看。”岳清霜果断道,“阿七,你对守卫换班的时间和路线最熟,到时候由你带路,注意避开巡逻。我……”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檀姐,“我负责照应她。你姐姐伤势太重,必须有人搀扶。”
阿七重重点头:“好!岳姑娘,我听你的!下次换班是在……”他估算了一下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我们必须在这之前,让阿姐能稍微恢复些行动力,至少……要能站起来。”
一个半时辰。岳清霜深吸一口气,看向依旧昏迷的檀姐,又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瓷瓶。时间紧迫,伤势沉重,前途未卜。
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挪到檀姐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低声但坚定地说:“檀姐,坚持住,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你弟弟在等你,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昏迷中的檀姐,似乎听到了她的话语,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地牢阴冷,火光摇曳。两个原本素不相识、命运迥异的女子,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中相遇。一个是为了救父救爱人而身陷囹圄的名门之女,一个是为了心中道义而被同门追杀的叛逆杀手。此刻,她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盟友。
而在她们头顶的地面之上,在那片绿洲庄园“沙堡”之中,青龙、玄武、朱雀三位使者,正对着羊皮卷轴上标注的、岳清霜可能前往“忘川谷”的路线,以及关于“鬼医”和“地心火莲”的情报,展开激烈的争论和部署。他们不知道,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岳清霜,此刻正和他们内部的“叛逆”囚徒关在一起,并且,即将策划一场或许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逃亡。
姐妹同囚,绝境之中,微弱的希望之火,正在这黑暗的地底,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