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并非一座险峻高山,而是一片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丘陵地带,因常年山风穿谷而过,发出呜咽之声,如同鬼哭,故而得名。这里地势复杂,官道蜿蜒其间,是连接江淮与中原的必经之路之一,商旅往来,却也匪患丛生,龙蛇混杂。
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黑风岭莽莽苍苍的山林。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其中,有一行四人,看起来颇为奇特。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身穿灰色旧道袍、头戴方巾、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的老者,手持一杆布幡,上书“悬壶济世”四个大字,看起来像个走方郎中。他身旁跟着一个身材高瘦、脸色蜡黄、微微佝偻着背的中年汉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杂货箱笼,用油布盖着,像是郎中的学徒兼脚夫。独轮车旁,还跟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作老仆打扮的老者,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袱,步履有些蹒跚,但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三人,自然便是易容改装后的萧离、谢凌海和吴伯。萧离精通易容之术,用特制的药膏改变了肤色,粘上假须,又换上道袍,刻意收敛了那份出尘气质,看起来便与寻常行走江湖、饱经风霜的郎中无异。谢凌海内伤未愈,脸色本就不好,稍作修饰,再配合刻意改变的走姿和神态,也毫无破绽。吴伯本就是老仆模样,无需过多伪装。至于谢云舟,则被安置在独轮车上那些“杂货”中间,萧离巧妙地在箱笼内设置了夹层,铺上软垫,留了气孔,外面盖上油布杂物,不仔细搜查,极难发现。谢云舟仍在龟息状态,气息微弱,更不易察觉。
“师父,前面就是黑风岭的‘一线天’了,听说近来不太平,常有强人出没,咱们要不要绕道?”谢凌海压低声音,模仿着学徒的口吻,对萧离道。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惶恐,倒也符合角色。
萧离扮演的老郎中,捋了捋假须,眯着眼看了看前方两山夹峙、仅容两车并行的狭窄谷口,那便是所谓的“一线天”。他微微摇头,声音苍老而平稳:“绕道?绕哪里去?这黑风岭方圆百里,就这一条官道好走。其他小路,不是悬崖峭壁,就是密林沼泽,更不太平。放心,咱们行医之人,身无长物,那些强人老爷,看不上咱们这点家当。走吧,赶在天黑前过了这岭子,到前面的‘三河镇’投宿。”
他这番说辞,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同行的几个小商贩听见。那几个商贩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互相打气,簇拥着向前走去。乱世之中,结伴而行总是多些安全感。
萧离选择的这个身份和说辞,颇为高明。走方郎中和学徒,本就是江湖上最常见的行当之一,不起眼,也容易让人放松警惕。而且医者身份,有时候还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行人随着人流,缓缓向“一线天”走去。越是靠近谷口,人流越是拥挤,车马行人混杂,显得有些混乱。谷口两侧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一些简陋的棚屋和晃动的人影,想来便是盘踞在此的山匪探子。
果然,刚到谷口,便被一群歪戴帽子、斜挎腰刀、流里流气的汉子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一条狰狞的刀疤,敞着怀,露出胸口的黑毛,斜睨着来往行人,目光在携带货物的车马上逡巡。
“站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独眼龙身边一个小喽啰耀武扬威地喊道,语气老套,但配上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倒也吓住了一些胆小的行商。
几个带着贵重货物的商队头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递上早已准备好的“孝敬”。独眼龙掂量着手中的银钱,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轮到萧离他们时,独眼龙上下打量了几眼,目光在萧离背后的布幡和谢凌海推着的独轮车上停留了一下,瓮声瓮气道:“老头,干什么的?”
萧离连忙躬身,陪着笑脸:“回好汉爷的话,小老儿是个走方的郎中,带着徒弟,去北边讨口饭吃。”他说话间,手指微不可察地弹了弹,一点细微的粉尘随风飘向独眼龙。
独眼龙皱了皱鼻子,似乎闻到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草药清苦味,再看萧离和谢凌海那寒酸样,独轮车上也不过是些破箱烂笼,顿时没了兴趣。他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低眉顺眼的吴伯,吴伯连忙也躬身行礼,露出惶恐之色。
“穷郎中……”独眼龙撇撇嘴,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别挡道!”
“多谢好汉爷,多谢好汉爷!”萧离连连作揖,示意谢凌海赶紧推车通过。
谢凌海低着头,推着独轮车,小心翼翼地从那群山匪身边经过。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但并未停留。独轮车经过时,车轮似乎被一块小石子硌了一下,微微颠簸,车上盖着的油布掀开了一角。
就在这时,那独眼龙忽然“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了油布掀开一角露出的箱笼缝隙。他似乎看到里面并非全是杂物,隐约有布料一角露出,那布料质地,似乎不像是穷郎中该有的。
“站住!”独眼龙忽然喝道,迈步走了过来。
谢凌海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藏在车辕下的短刀刀柄。吴伯也悄悄挪动脚步,靠近了谢凌海。萧离则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谦卑的笑容,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好汉爷,还有何吩咐?”萧离问道,身体看似无意地挡在了独眼龙和独轮车之间。
独眼龙走到车前,伸手就要去掀那油布:“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周围的行人见状,纷纷避开,生怕惹祸上身。几个山匪喽啰也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方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让开!都让开!官府缉拿要犯,闲人避让!”
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骑,风驰电掣般从后方冲来。这些骑士个个黑衣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为首一人,赫然便是谢凌海在谢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青龙会小头目!他们显然得到了什么消息,正沿途设卡盘查,此刻径直冲向了“一线天”谷口。
“青龙会!”谢凌海心中一沉,没想到追兵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青龙会的人亲自出马!看这架势,是得到了确切线索,在此重点搜查。
那独眼龙山匪头子显然也认得青龙会,脸色一变,立刻收回了要去掀油布的手,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向那队骑士:“哎哟,是青龙会的爷们!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各位爷,不知各位爷到此有何贵干?是否需要小的们效劳?”
青龙会那小头目勒住马,冷冷地扫了一眼谷口乱哄哄的人群和山匪,目光如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他并未理会独眼龙,而是对身后骑士一挥手:“搜!仔细搜查过往行人车马,尤其是携带病人、伤者,或形迹可疑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是!”众骑士轰然应诺,翻身下马,如狼似虎地扑向人群,开始粗暴地盘查。
独眼龙和一众山匪噤若寒蝉,退到一边,不敢阻拦。青龙会的凶名,他们可是如雷贯耳,这些江湖上的庞然大物,可不是他们这些占山为王的土鳖能招惹的。
萧离眼神微凝,迅速对谢凌海和吴伯使了个眼色。谢凌海会意,将独轮车往路边又靠了靠,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吴伯也缩了缩身子,躲到车后。
青龙会骑士的盘查极为粗暴细致,不仅翻看货物行李,还要查验路引身份,甚至对看起来体弱或有伤的行人,都要仔细盘问,检查手上有无练武的老茧。几个带着病人的行商被从车上拖下来,病人被粗鲁地检查,引来一片哭嚎和哀求。
很快,盘查就到了萧离他们这边。
两名青龙会骑士走到独轮车前,冷冷地打量着萧离三人。
“你们,干什么的?从哪来,到哪去?”一名骑士喝问,目光在萧离的布幡和谢凌海蜡黄的脸上扫过。
萧离连忙上前,又将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惶恐卑微。
另一名骑士则走到独轮车旁,伸手就去掀油布。
谢凌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吴伯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油布被掀开,露出下面杂乱的箱笼和一些草药袋子。那骑士皱了皱眉,用刀鞘拨弄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目光又转向萧离背后的药箱和谢凌海怀里的包袱。
“打开!”骑士命令道。
萧离顺从地解下药箱打开,里面是些银针、药瓶、膏药等物,还有几本泛黄的医书,看起来并无异常。谢凌海也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
那骑士仔细检查了一番,没发现兵刃或可疑物品,又将目光投向萧离和谢凌海的手。萧离的手修长稳定,但皮肤粗糙,沾着些药材的污渍,像是常年捣药行医的手。谢凌海的手也做了伪装,看起来像是做惯了粗活。
“手伸出来!”骑士对谢凌海命令道,他似乎对谢凌海这个“学徒”更感兴趣,或许是因为谢凌海虽然佝偻着背,但身形骨架看起来不像普通百姓。
谢凌海依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他手上也涂了药膏,看起来粗糙,还有些细微的伤口和老茧,像是做粗活留下的。
那骑士仔细看了看,没发现常年练剑或握刀留下的特殊茧子,眉头皱了皱,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又看向独轮车,忽然用刀鞘敲了敲车板,发出“空空”的声响。
“里面是什么?打开!”骑士厉声道。
谢凌海心中一沉。这独轮车是特制的,车板下确有夹层,用来放置谢云舟。若被打开,一切就暴露了!
萧离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车前,对那骑士陪笑道:“这位爷,这里面是小老儿的一些家当和药材,没什么好看的。这车板老旧,怕是经不起敲打,万一散了架,小老儿可就……”
“滚开!”那骑士不耐烦地一推萧离,力道不小。萧离“哎哟”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看似被推得站立不稳,但巧妙地卸开了力道,同时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弹。
那骑士正要去掀车板,忽然脸色一变,捂住了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露出痛苦之色。
“你……你做了什么?”另一名骑士见状,立刻拔刀指向萧离,厉声喝道。
萧离一脸惶恐和无辜:“军爷明鉴!小老儿什么都没做啊!是这位军爷自己……是不是吃坏了肚子?小老儿略通医术,要不给军爷瞧瞧?”
那腹痛的骑士只觉得腹中如刀绞,剧痛难忍,根本说不出话来,指着萧离,又指着肚子,脸色发白。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青龙会小头目的注意,他策马过来,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头儿,这老头有古怪!老七刚要去检查他的车,就突然肚子疼!”持刀骑士连忙道。
小头目目光锐利地看向萧离,又看了看那辆平平无奇的独轮车,最后落在捂着肚子、几乎要蜷缩起来的同伴身上。他经验丰富,看出同伴不像是装的,但又觉得这老郎中出现的时机和同伴的腹痛太过巧合。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下令彻底搜查,甚至拿下萧离三人时,官道后方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高声呼喊:
“报——!紧急情报!发现疑似谢凌峰踪迹,在东北方向五十里外的‘老鹰嘴’出现,正与一伙身份不明的商队同行!”
小头目闻言,精神一振!谢凌峰!这可是大长老谢宏远和青龙会高层点名要抓的重犯!比起这几个穷酸郎中,显然谢凌峰的行踪更重要!
他立刻不再理会萧离他们,对那腹痛的骑士道:“你,留下两个人照看,其他人,跟我走!追!”
说罢,他再不耽搁,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大部分骑士,呼啸着向东北方向冲去,扬起一路烟尘。
留下两名骑士照顾那腹痛的同伴,也无心再仔细盘查,只是对萧离三人挥挥手,不耐烦地道:“快滚快滚!别在这碍眼!”
萧离连忙作揖道谢,示意谢凌海赶紧推车离开。谢凌海和吴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推起车,低着头,快步通过了“一线天”谷口。
直到走出数里,彻底离开了黑风岭范围,回头再也看不到那些青龙会骑士的身影,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好险……”谢凌海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方才那一刻,他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萧离则恢复了那副平淡的表情,仿佛刚才的惊险从未发生。他看了一眼东北方向,那是谢凌峰可能出现的方位,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萧大侠,方才那青龙会的人突然腹痛……”吴伯好奇地问道。
“一点小手段,不碍事,半个时辰自解。”萧离淡淡道,没有多解释。他方才弹出的,是一种刺激肠胃、引发剧烈但短暂腹痛的药粉,无色无味,中者难防,用来制造混乱、转移注意力,恰到好处。
“兄长……”谢凌海也望向东北方向,眼中满是担忧。青龙会得到了兄长的行踪,必然全力追捕,兄长孤身一人,还带着伤……
“谢伯父吉人天相,且我已留下退路和接应,他未必会去‘老鹰嘴’。”萧离仿佛看穿了谢凌海的心思,平静道,“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按计划北上。只有我们安全了,谢伯父才能无后顾之忧。”
谢凌海重重点头,压下心中的焦虑。他知道萧离说得对,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担心也无济于事,唯有尽快抵达漠北,才能有一线生机,也才有能力去接应兄长。
“走吧,”萧离看了一眼天色,“加快脚程,今夜务必赶到‘三河镇’,明日换车马,走小道,绕过前面几个大城,直插江北。”
三人不再多言,推着独轮车,加快了步伐。独轮车的轮子压在崎岖的官道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载着希望,也载着未知的凶险,向着北方,坚定不移地行去。
而在他们身后,黑风岭“一线天”的喧嚣渐渐平息,只留下淡淡的烟尘和几声马嘶。青龙会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部分扑向了东北方“老鹰嘴”那个可能是诱饵的方向,更多的暗探和眼线,则如同蛛网般,悄无声息地撒向了北上的各条通道,等待着猎物的再次出现。
北上之路,刚刚开始。漠北的风沙,还在遥远的北方呼啸。等待他们的,是更漫长的旅途,更严酷的环境,和更凶险的敌人。但无论如何,他们已踏出了离开江南、逃离绝地的第一步。目标,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