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不言又去了县衙。
这次不是王魁来接,而是孟文远——周明远的那位幕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站在后门口等着。他看到张不言,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职业性的笑容。
“张先生,周大人已经在等了。”
张不言跟着他穿过那条走了两遍的青砖小径,走进那间堆满文书的屋子。周明远今天没有穿官袍,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像是个落第的秀才。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炭笔画满了。
“张先生,坐。”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我昨晚想了一夜,你说的以工代赈,我觉得可行。但具体怎么做,我心里没底。你是提出这个办法的人,你一定有更细的想法。”
张不言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张地图。是青石县的舆图,标注了县城、村庄、河流、道路、田地和山丘。城南流民营的位置被周明远用炭笔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一个“荒”字。
“周大人,”张不言说,“以工代赈,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不是把粮食发下去、把人赶去干活就行了。这里面涉及到人怎么组织、活怎么分配、粮怎么发放、工期怎么安排。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件事就砸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做出要记录的姿势:“你说,我记。”
张不言没有立刻说。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是热的,新沏的,茶汤清亮,比昨天那碗凉茶好多了。他放下茶碗,把脑子里那些在快递站学到的管理知识、在短视频里看到的项目案例、在网文里读到的穿越套路,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步,摸底。”他伸出一根手指,“周大人,青石县到底有多少流民?男多少,女多少,老多少,少多少?有没有手艺人?有没有识字的?这些数据,必须有。没有数据,就没法安排活计。”
周明远在纸上写了几笔,抬起头:“县衙没有这个数据。以前没人统计过。”
“那就现在统计。”张不言说,“派人去各个流民聚居的地方,一户一户地登记。姓名、年龄、籍贯、身体状况、有什么手艺,全记下来。这件事,三天之内要完成。”
周明远咬了咬嘴唇:“县衙的人手不够……”
“不用县衙的人。”张不言说,“我有人。我手下那二十多个人,加上这几天新来的,凑三十个人没问题。让他们去摸底,又快又准。”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你的人……可靠吗?”
“可靠。”张不言说,“他们自己就是流民,知道流民的情况,也知道流民的需要。让他们去,比派衙役去好得多。衙役去了,流民害怕,不敢说真话。我的人去了,流民当自己人,什么都说。”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交给你。”
“第二步,规划。”张不言伸出第二根手指,“摸清底之后,要规划做什么工程。我的建议是,先修路。从县城南门到流民营,修一条能走马车的土路。路修好了,流民营跟县城就连起来了,以后运粮、运货、出行都方便。”
周明远在地图上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这条路有多长?”
“大概五里。”张不言说,“五里路,不算长,但修起来需要人手。三百个流民,分成三班,每班一百人,半个月就能修通。”
“半个月?”周明远有些惊讶,“这么快?”
张不言笑了一下:“周大人,你是没干过活。三百个人修五里路,半个月已经是很慢的速度了。要是放在我们那……”他顿了一下,改口道,“要是组织得好,十天就能修通。”
周明远没有追问“我们那”是什么意思,继续在纸上记录。
“修完路之后呢?”他问。
“修完路之后,开荒。”张不言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城南那片荒地,我看了,土质还行,就是杂草多、石头多。把杂草烧了,把石头捡了,翻一翻土,就能种东西。今年来不及种粮食了,但可以种萝卜、白菜这些长得快的菜。到了秋天,好歹能收一茬。”
“那片地没有水源。”周明远皱着眉头说,“离河太远,浇水不方便。”
“那就挖渠。”张不言说,“从城西的清水河引一条支渠过来,沿着新修的路走。挖渠的土方正好用来垫路,一举两得。渠修好了,不光荒地能浇上水,路两边的地也都能用上。”
周明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不言。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昨晚那种将灭未灭的余烬,而是被新柴添上之后重新燃起的火焰。
“张先生,”他说,“你这些想法,是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想出来的?”
“想了好几天了。”张不言说,“从你让孟先生来送点心那天开始,我就在想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惊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继续说。”他拿起笔。
“第三步,管理。”张不言伸出第三根手指,“三百多个人干活,不能没有规矩。我的想法是,把流民编成队,十个人一队,选一个队长;十队一营,选一个营长。队长管十个人,营长管一百个人。层层负责,各司其职。谁偷懒,找队长。哪个队干得慢,找营长。”
“这个办法好。”周明远飞快地记录,“军队的编制,用在工程上,管用。”
“第四步,粮草。”张不言伸出第四根手指,“以工代赈,核心是粮食。没有粮,一切都是空话。周大人,你能不能从府台那里申请到粮食?”
周明远放下笔,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昨天已经写了公文,今天一早就让人送去府城了。按照往年的惯例,申请赈灾粮要走流程,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批下来。”
“半个月太久了。”张不言说,“流民等不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们吃什么?”
周明远沉默了。
“我有一个办法。”张不言说,“先向县城里的粮商借粮,等府台的赈灾粮到了再还。”
周明远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向粮商借粮?青石县的粮商,最大的就是孙家。孙家会借吗?”
“不找孙家。”张不言说,“找小粮商。陈记粮铺的陈掌柜,我跟他打过交道,人厚道,信誉好。他一个人拿不出那么多粮,但联合几家小粮商,凑一凑,应该够撑半个月。”
周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陈掌柜我认识,确实是个厚道人。我可以以县衙的名义给他写个借条,等赈灾粮到了,双倍偿还。”
“第五步,监督。”张不言伸出第五根手指,“工程要做,但不能乱做。要有人盯着质量——路修得平不平,渠挖得直不直,活干得扎不扎实。这个人不能是县衙的人,也不能是我的人,最好是两边都能接受的人。”
周明远想了想,说:“让孟文远去。他是我的师爷,跟了我十几年,做事认真,人也公道。让他去盯着工程质量,你管人事和粮草,我管上面和钱。咱们三个,各管一摊。”
张不言点了点头:“可以。”
他说完这五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舒服,像是跑完长跑之后喝的第一口水。
周明远放下笔,把记了满满两页纸的笔记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快,但每一行都看得很仔细,偶尔用笔在某个词下面画一道线,或者在旁边加一个问号。
看完之后,他把纸放在桌上,双手交叉压在纸上,看着张不言。
“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说的这些,我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我只是‘想’,不知道怎么‘做’。你给我把‘做’的路子都铺好了。我现在觉得,这件事,真的能成。”
张不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能不能成,不光是计划的事,还要看执行。计划再好,执行不行,也是白搭。”
“执行的事,你来。”周明远说,“我信你。”
张不言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明远说“我信你”的时候,不是真的相信他这个人,而是相信他手里有“神奶”、有“神迹”、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没关系。信任是从哪里开始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始了。
“周大人,”张不言站起来,“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准备了。摸底的事,今天就开始。”
“好。”周明远也站了起来,“张先生,你需要的粮食、工具、人手,有什么缺的,随时来找我。”
张不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周明远。
“周大人,还有一件事。”
“你说。”
“流民里有不少人是边军退下来的,打过仗,见过血。这些人用好了是帮手,用不好是麻烦。我的建议是,把他们单独编队,干最苦最累的活,让他们没工夫想别的。”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张先生,你这是在教我怎么防着他们?”
“我是在教你怎么用他们。”张不言说,“有本事的人,用好了是刀,用不好是祸。关键不在人,在用法。”
周明远看着张不言,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尊重,也是警惕。一个能说出这种话的人,不是普通的“神使”,而是一个懂人心、知权谋的人。
“我记住了。”周明远说。
张不言出了县衙后门,阳光正烈,晃得他眯了眯眼。孟文远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把伞,见他出来,撑开伞递给他。
“张先生,太阳大,打着伞吧。”
张不言接过伞,道了声谢,沿着后街往玄坛巷的方向走。孟文远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孟文远忽然开口了。
“张先生,我跟了周大人十几年,从京城到青石县,一路走来,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人见过,有野心的人也见过。但像您这样,既有本事又没有野心的人,我第一次见。”
张不言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野心?”
孟文远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通达:“因为您要的东西,不是权,不是钱,不是名。您要的是一块立足之地,一个合法的身份,一个能让您和您的人活下去的机会。这些东西,不叫野心。”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孟先生,你看人很准。”
“看人准,是幕僚的基本功。”孟文远拱了拱手,“张先生,以后有什么事,您可以直接找我。我在周大人面前说话,还算有些分量。”
“好。”张不言说,“以后少不了麻烦孟先生。”
两人在巷口分开。张不言打着伞走回院子,推开门,赵大虎正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等。看到张不言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先生,怎么样?”赵大虎问。
张不言把伞收起来,靠在墙根,走到槐树下坐下来。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在县衙里草草记了几笔的纸——其实是在路上凭记忆写的——展开,铺在石桌上。
“赵大虎,你去把咱们的人全部叫过来。我有事要安排。”
赵大虎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叫人。
不一会儿,二十多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院子里。新来的那几个也来了,包括赵铁柱——那个孩子被AD钙奶救活的汉子,还有李老实一家人。所有人都看着张不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张不言站起来,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从今天起,咱们要干一件大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官府要安置流民,让咱们牵头。这件事干成了,青石县的几百号流民就有饭吃、有活干、有地方住。干不成,大家继续饿肚子。”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不想饿肚子。你们也不想。所以,这件事,必须干成。”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脊背都挺直了。
“赵大虎,你带五个人,今天下午就开始摸底。城南、城西、城北,所有的流民聚居点,一户一户地登记。姓名、年龄、男女、老幼、会不会手艺,全记下来。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完整的名单。”
“是!”赵大虎的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石头,你带两个人,去县城买工具。锄头、铁锹、镐头、扁担、箩筐,各买二十把。钱从账上支,找陈记粮铺的陈掌柜,他能拿到便宜货。”
“是!”
“王铁柱,你带两个人,去城南荒地踩点。看看哪里的土质最好,哪里最缺水,哪里最适合先开工。画一张草图回来,越详细越好。”
“是!”
“李老实,”张不言看向那个木匠,“你带着你的人,把院子里的木头全部清理出来,能做工具柄的做工具柄,能做推车的做推车。咱们需要大量的运输工具,能自己做的就不要花钱买。”
李老实用力地点了点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掌:“先生放心,木工活我拿手。”
“剩下的人,跟着周氏,把院子收拾干净,多准备些被褥和碗筷。过几天会有新的人来住,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周氏抱着婴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张不言说完,重新坐下来,端起石桌上的茶碗——碗里是空的,他忘了倒茶。周氏赶紧去灶房提了一壶热水来,给他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心里是暖的。
事情铺开了。三百多个流民,以工代赈,修路开荒。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不是装神弄鬼,不是小打小闹,是实实在在的、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事。
他靠在槐树上,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人影。赵大虎带着人出门了,刘石头带着人去买工具,王铁柱带着人去踩点,李老实带着人开始锯木头。女人们扫地、洗碗、烧水、带孩子。孩子们在槐树下写作业,小虎带头念着“床前明月光”,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张不言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在现代的日子。那些年,他每天送快递,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从一个小区到另一个小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关系到几百个人的生死。这种分量,压得他肩膀发酸,但也让他觉得踏实。
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快递单,看了看那行小字——“诸天万界,使命必达。”
也许他的使命,就是在这里,做这些事。
张不言把快递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灶房。
粥快煮好了,他要去帮忙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