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启动后的第二十天,周明远派人来传话,说要在家里设宴,请张不言吃饭。
传话的是孟文远,他站在院门口,笑眯眯的,手里提着一篮子时令果蔬——几根黄瓜,几个茄子,一把小葱,说是周大人自己种的。张不言接过来,道了谢,孟文远没有急着走,站在门槛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不言说话。
“张先生,周大人今天心情很好。”孟文远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府台大人的批文下来了,赈灾粮不日就到。周大人看了批文,在书房里笑了半天。”
张不言心里也松快了一些。粮食是大事,府台的赈灾粮到了,借陈掌柜的粮就能还上,流民的口粮也有了着落,工程就能继续往下推。
“那真要恭喜周大人了。”张不言说。
“周大人说,这桩事能成,多亏了张先生。”孟文远拱了拱手,“所以今晚这顿饭,既是感谢,也是庆功。张先生务必赏光。”
张不言点头应了。孟文远走后,他回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那件粗布短褐,洗得发了白,但胜在整洁。他想了想,又从三轮车里拿了几根火腿肠,用油纸包了,塞进怀里。
周明远的家不在县衙里,而在县衙后面的一条小街上,是一处不大的院落。两进,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小果子。没有石狮子,没有朱漆大门,看起来跟普通百姓的院子差不多,只是大了一些。
张不言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门敞开着,孟文远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引他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板铺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周明远站在正房门口,穿着一件家常的半旧长衫,没有戴帽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看到张不言,他迎上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张先生,来了?快请进。”
张不言还了礼,跟着他进了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着,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摆着四碟小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碟咸鸭蛋。都是家常的东西,但摆得很整齐,碟子边沿擦得干干净净。
周明远请张不言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孟文远坐在下首,三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灯笼的光照在桌上,把碟子里的菜照得油亮亮的。
“粗茶淡饭,张先生别嫌弃。”周明远说。
“周大人客气了。”张不言说,“能吃到周大人家的饭,是我的福气。”
周明远笑了,招呼孟文远倒酒。酒是普通的黄酒,温过了,倒在粗瓷杯里,颜色发黄,酒香不浓,但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张不言端起杯子,跟周明远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不烈,温温的,滑过喉咙,胃里暖暖的。
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周明远今天确实高兴,话比平时多了不少。他说起府台批文的细节,说起赵府台在批文上写的那些话,说起粮食预计什么时候能到。他说得很快,有时候一句话没说完就跳到下一句,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张不言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点头。他知道周明远需要的不是一个出主意的人,而是一个听众。这个人憋了五年,太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菜一道一道地上。先是周氏——周明远的妻子,亲自端了一盘清炒青菜上来。周氏四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靛蓝色的布裙,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布巾,看起来朴实得像乡下的农妇。她朝张不言笑了笑,说了一声“张先生慢用”,就退下去了。
然后是红烧豆腐,然后是清蒸鱼,最后是一大碗鸡汤。鸡是自家养的,汤炖了一下午,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香气扑鼻。
张不言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里有些感慨。周明远是县令,但家里的饭菜跟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县城里那些小商贩吃得好。这个人是真的清廉,清廉到连一顿像样的宴席都摆不出来。
但他不觉得寒酸,反而觉得踏实。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用提防,不用算计。
“周大人,”张不言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包着的火腿肠,放在桌上,“我带了点东西,算是回礼。不是什么值钱的,您和夫人尝尝。”
周明远看着那包东西,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张不言打开油纸,里面是四根火腿肠,红色的包装,印着“双汇王中王”几个字。他拿起一根,撕开包装,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肠体。火腿肠在灯笼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肉香立刻弥漫开来,浓烈的、带着一丝甜味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香气。
周明远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在青石县五年,吃过不少好东西——那些大户请客的时候,山珍海味也见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那粉红色的肠体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杂质,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肉质紧实而有弹性。最要命的是那股香味——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肉香,不是猪肉,不是羊肉,不是鸡肉,而是一种复合的、浓郁的、让人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的香。
“这……这是什么?”周明远的声音都有些变了。
“火腿肠。”张不言说,“用上好的肉做的,您尝尝。”
他拿起桌上的菜刀,将火腿肠切成薄片,码在一个空盘子里。粉红色的薄片整整齐齐地排在白瓷盘上,像一朵盛开的花。肉香更浓了,满屋子都是。
周明远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
先是惊讶——眼睛睁大了,眉毛挑高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确认自己吃到了什么。然后是困惑——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最后是享受——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咀嚼的速度变得均匀而从容,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陶醉的状态里。
他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闭上眼睛,回味了几息,然后睁开眼,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满是不可思议。
“张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肉,是怎么做的?我从未吃过这样的东西。肉香浓郁却不腻,口感紧实却不柴,咸淡适中,回味悠长。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肉。”
张不言笑了笑,没有解释。他不能说这是用机器灌装的、加了淀粉和防腐剂的工业化产品,说了周明远也听不懂。他只是说:“一种特殊的做法,在别处吃不到的。周大人喜欢,就多吃几片。”
周明远又夹了一片,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个细节。他吃完之后,又夹了一片,然后又是一片。一连吃了五六片,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张先生,”他说,“你这东西,要是拿到县城去卖,多少钱都有人买。”
“不卖。”张不言说,“东西不多,留着自家吃,送送朋友。”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张不言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不是他能问的,也不是他需要问的。他只需要知道,张不言是他的朋友,是帮他做事的人,这就够了。
“我去叫夫人来尝尝。”周明远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后院喊了一声,“夫人!夫人!你出来一下!”
周氏——周明远的妻子,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围裙上沾着水渍。她走到堂屋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什么事啊?我在洗碗呢。”
“你来尝尝这个。”周明远指着桌上的火腿肠,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张先生带来的,你肯定没吃过。”
周氏走过来,周明远夹了一片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陶醉。
“这……这是什么呀?”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这么好吃?我活了四十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好吃吧?”周明远笑了,笑得很得意,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张先生带来的,说是叫‘火腿肠’。”
周氏又吃了一片,这次吃得更慢了,闭上眼睛,像是在享受什么神圣的时刻。她吃完之后,睁开眼睛,看着张不言,目光里满是恳切。
“张先生,这东西……是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些,留着过年吃。”
张不言摇了摇头:“买不到。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不多。”
周氏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能尝到一次,也是福气。”
她转身回后院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火腿肠,咽了咽口水,才快步走开。
周明远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跟张不言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张不言,忽然叹了一口气。
“张先生,你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他说,“你有神奶,有神肉,还有那些珠子。你到底还有多少好东西藏着掖着?”
张不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不多,就那么几样。周大人要是喜欢,以后我每次来,都带点。”
“那可说定了。”周明远举起杯子,“来,再喝一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明远的脸有些红了,话也更多了。他说起自己年轻时在京城赶考的事,说起自己中了进士之后被派到青石县这个穷地方,说起这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忍的气。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声音也哑了。
张不言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给他倒酒。
“张先生,”周明远忽然抓住张不言的手,手指有些发抖,“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在青石县这五年,没有一天不想走的。我想回京城,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想去一个能让我做点实事的地方。”
他松开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可是现在,我不想走了。”
他看着张不言,眼睛里有泪光,但那泪光是热的,是活的。
“因为你来了。你来了,事情就能做了。路修起来了,渠快挖好了,流民有饭吃了,府台大人也开始看重我了。我周明远在青石县五年,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张先生,这杯酒,我敬你。谢谢你。”
张不言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有些烈,辣得他直咳嗽,但他没有停。
“周大人,”他放下杯子,看着周明远,“你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事,不光是为你,也是为我自己,为那些流民。咱们各取所需,互相成就。”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张先生,你这个人,太清醒了。”他说,“清醒得让人心疼。”
张不言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张不言站起来,向周明远告辞。周明远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几遍“常来”,才松开。
孟文远提着一盏灯笼,送张不言出门。两人走在后街上,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像是铺了一层霜。
“张先生,”孟文远忽然开口,“周大人今天很高兴。我跟着他十几年,很少见他这么高兴。”
“嗯。”
“他高兴,不是因为府台批了粮食,也不是因为工程有了进展。”孟文远转过头,看着张不言,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他高兴,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他有你了。”
张不言沉默了几步,然后说:“孟先生,你不是一直都在吗?”
孟文远苦笑了一下:“我是幕僚,是下属,是替他办事的人。但你不是。你是他的朋友。这两种身份,不一样。”
张不言没有再说话。
到了巷口,孟文远停下来,把灯笼递给张不言:“张先生,路黑,打着灯笼回去吧。”
张不言接过灯笼,道了谢,转身走进玄坛巷。
月光和灯笼的光交织在一起,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周明远的笑声,周氏的表情,火腿肠被切成薄片码在盘子里的样子。
他摸了摸怀里,还剩几根火腿肠。不多了,要省着用。这东西在这里是稀世珍品,在现代超市里几块钱一根。他想起自己以前送快递的时候,忙起来就啃一根火腿肠当午饭,吃到嘴里味同嚼蜡。现在,同样的东西,被人当成神物,跪着求,哭着谢。
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大虎还在等,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灯笼,挂在了廊下。
“先生,回来了?周大人没为难您吧?”
“没有。”张不言在槐树下坐下来,“周大人请我吃了顿饭,还送了一篮子菜。”
赵大虎笑了:“那敢情好。周大人是个好人。”
张不言点了点头。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星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比刚才亮了一些。夜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火腿肠,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肉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咸中带甜,软中带韧。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像是在品味什么。
其实不是火腿肠好吃。
是想家了。
想那个十平米的隔断房,想那个吱吱呀呀的折叠床,想那个永远打不通的投诉电话,想那个总是骂他的站长。
那些日子苦,但至少他知道自己在哪儿,知道明天醒来会看到什么。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腿肠,包装上印着“双汇王中王”五个字,还有一行小字——“吃得放心,吃得开心。”
他苦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根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向棚子。
明天还要挖渠。
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夜风从棚子的开口处吹进来,凉丝丝的。远处,不知道是谁在打鼾,声音粗重而悠长,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缩了缩脖子。
然后,慢慢地,呼吸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