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铁兽,在黑夜中猛然窜了出去。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皮挡板在颠簸中哐当作响。张不言把身体压得很低,几乎伏在车把上,双腿疯狂地蹬踏,链条在巨大的扭矩下发出嘎嘎的。
五十步的距离,在平地上不过几个呼吸。但在陡峭的山路上,在漆黑的夜色中,这五十步长得像一个世纪。三轮车左右摇晃,右边的车轮好几次蹭到了悬崖边缘,碎石被碾落,簌簌地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渊中。赵大虎坐在车斗里,死死抓住挡板边缘,指节发白,柴刀还咬在嘴里,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没有看悬崖,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寨门,盯着门口那两个正在打瞌睡的土匪。
门口的土匪终于听到了声音。左边那个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朝黑暗中看去。他看到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在快速逼近,铁皮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像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怪物。他的嘴巴张开了,想喊,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右边那个反应更快一些。他一把抓起靠在身边的刀,站起来,朝寨门里面喊了一声:“有——”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一支弩箭从三轮车后面飞过来,正中他的肩膀。箭簇穿透了破旧的皮甲,扎进肉里,他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倒去。马三蹲在三轮车后面,弩机还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停,迅速拉弦、上箭,又一箭射向寨墙上的巡逻。箭矢擦着箭垛飞过,钉在木柱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墙上的巡逻愣住了,然后猛地趴下来,朝黑暗中大喊:“有人摸上来了!有人摸上来了!”
寨门近在咫尺。张不言猛地捏住刹车,三轮车的后轮抱死,在碎石路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车身横过来,正好停在寨门正前方。他从车上跳下来,从腰间拔出工兵铲,一铲砸在门缝上。门板纹丝不动,铁皮包着的厚木板像一堵墙。
“钢锯!”他喊道。
赵大虎从车斗里翻出钢锯,递给他。张不言把锯条塞进门缝,锯齿咬住木头的瞬间,他猛地拉了起来。锯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像什么东西在尖叫。寨墙上,巡逻的土匪已经反应过来了,一个弓箭手探出半个身子,拉弓朝下面射了一箭。箭矢射在三轮车的铁皮顶棚上,叮的一声弹开了。马三抬手就是一箭,正中那个弓箭手的胳膊,他惨叫一声,弓箭脱手,掉下了寨墙。
锯条在飞快地来回拉动,木屑从门缝里喷出来,落在张不言的手上、脸上。他的手臂酸痛,虎口磨得发红,但他不敢停。门板在一点点地裂开,缝隙越来越大。赵大虎蹲在他旁边,举着一面从车斗里拆下来的铁皮挡板,替他挡住上面射下来的箭矢。箭矢叮叮当当地砸在铁皮上,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心脏上。
“开了!”张不言猛地一拉,门板上的木栓被他锯断了,两扇门轰然向两边弹开。
赵大虎第一个冲了进去。他把柴刀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刀光一闪,一刀砍翻了一个迎面冲来的土匪。那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马三跟在后面,弩机连发,两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两个刚从屋里冲出来的土匪被射中大腿,摔倒在地。
丁老六、陈大牛、周黑子骑着马冲了进来。马蹄踏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震耳的声响。陈大牛举着木盾,挡在前面,丁老六的长矛从盾牌后面刺出去,一矛刺穿了一个土匪的肩胛。周黑子骑着马绕着寨子中央的空地转了一圈,匕首在手里翻飞,割断了拴马匹的缰绳,土匪的马匹受惊,四散奔逃,撞翻了好几个刚冲出屋子的土匪。
寨子里炸开了锅。土匪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膀子、提着裤子、拿着刀枪,从木屋里冲出来。他们不知道来了多少人,黑暗中只看到火光、箭矢、马蹄、铁皮怪物,还有那个挥舞着柴刀的刀疤脸。有人喊“官军来了”,有人喊“有妖怪”,有人喊“快跑”。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寨子里蔓延,没有人组织抵抗,每个人都在逃命。
张不言没有跟着冲进去。他把三轮车推到寨门内侧,堵住了门口,然后蹲在车后面,用电棍放倒了两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土匪。蓝光闪烁,噼啪作响,那两个土匪浑身抽搐着倒下去,口吐白沫。旁边几个土匪看到这一幕,吓得转身就跑,嘴里喊着“雷公”“天罚”。
他在混乱中搜索着“黑旋风”。赵大虎说过,擒贼先擒王。只要抓住那个土匪头子,其他人就会放下武器。但寨子里太乱了,到处是奔跑的人影、燃烧的火把、倒地的尸体,他看不清谁是头领。
“黑旋风在东边!”马三的声音从寨子深处传来。
张不言循着声音冲过去。东边有一间比其他木屋更大、更结实的房子,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矛的土匪,正在拼命抵挡丁老六和陈大牛的进攻。房子的门紧闭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那就是黑旋风的住处。”赵大虎从后面赶上来,喘着粗气,“先生,我冲进去,您断后。”
张不言没有回答,他从腰间拔出电棍,按下开关,蓝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门口的两个土匪看到那团蓝光,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丁老六的长矛从后面刺过来,刺中了一个土匪的后背,另一个被陈大牛的盾牌拍倒在地。
张不言一脚踹开了门。
屋子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在床前,光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大砍刀。他的身上有纹身,一条黑龙从左肩盘绕到右腰,栩栩如生。他的脸很黑,浓眉大眼,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撮短须。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黑旋风。
张不言站在门口,电棍在手里噼啪作响。黑旋风看着那团蓝光,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后退。他把砍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张不言。
“你就是那个神使?”黑旋风的声音很沉,像闷雷。
张不言没有回答。他跨前一步,电棍刺出。黑旋风侧身一闪,砍刀劈下来,带着风声。张不言用工兵铲格挡,刀铲相击,火花四溅。黑旋风的力气很大,震得张不言手臂发麻。他后退一步,稳住身形,电棍再次刺出。
这一次,黑旋风没有躲。他伸手抓住了电棍的头部。
蓝光在他掌心里炸开,电流从他手臂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全身。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头发根根竖起,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另一只手举起砍刀,朝张不言劈下来。
张不言猛地抽回电棍,蹲下去,砍刀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头发。他顺势用工兵铲横扫,铲刃砍在黑旋风的小腿上。黑旋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砍刀又劈了下来。张不言来不及躲,只能用工兵铲硬接。刀铲相击,工兵铲的握柄“咔嚓”一声,裂了一道缝。
电棍再次刺出,这一次,张不言没有给他抓握的机会。电棍的头部直接点在了黑旋风的胸口,正对着那条黑龙的心脏位置。
蓝光炸开。
黑旋风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他的砍刀掉在地上,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然后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后脑勺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安静了。
张不言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黑旋风。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涣散,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但还活着——电棍的电量不足以电死人,只会让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
赵大虎冲了进来,柴刀上全是血。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黑旋风,又看了看张不言,咧嘴笑了,那道刀疤弯成了一道月牙。
“先生,抓到了!”
张不言把电棍收起来,蹲下来,用绳子把黑旋风的双手绑在身后,又绑了双脚。黑旋风没有反抗,他还在抽搐,嘴里吐着白沫。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小了。张不言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
寨子里到处都是被制服的土匪,有的被绑着,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有的躺在血泊里。丁老六、陈大牛、周黑子三个人,把二十多个土匪赶到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让他们蹲成一圈。马三站在高处,弩机瞄准着下面,只要有人敢动,他就射。
赵大虎走过来,低声说:“先生,跑了一些。从后山跑的,大概有三四十个。”
“不管他们。”张不言说,“抓了多少?”
“四十多个,加上跑了的,寨子里大概还有七八十个人没抓到。”赵大虎擦了擦脸上的血,“先生,咱们只有六个人,抓不了那么多。”
张不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用抓。让他们跑。跑出去的人会把消息传开,说黑风寨被官军灭了,‘黑旋风’被抓了。消息传得越广,剩下的土匪就越不敢回来。”
赵大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
张不言站在台阶上,看着寨子里的景象。火把的光照亮了每一张脸——土匪们的脸,恐惧的、麻木的、愤怒的、绝望的脸。这些人,大多不是天生的恶人。他们是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但现在,他们要为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蹲下来,看着被绑在地上的黑旋风。黑旋风已经清醒了一些,眼睛有了焦距,正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名字?”张不言问。
黑旋风没有回答。
“你不说也没关系。”张不言站起来,“你会被送到府城,交给府台大人审判。你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村子,官府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
黑旋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诡异,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你以为抓了我就完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黑风寨不止我一个头领。我死了,还有别人会来。这山上的土匪,你杀不完的。”
张不言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那就杀到杀完为止。”
他转身走了,留下黑旋风一个人躺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月光很淡,云层很厚,星星一颗都看不到。
赵大虎把俘虏们集中到了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用绳子串成一串,像串蚂蚱一样。四十多个人,蹲在地上,低着头,不敢说话。马三和丁老六在旁边看守,弩机和长矛指着他们。
陈大牛和周黑子在寨子里搜查,收缴武器、粮食、财物。他们从黑旋风的屋子里搜出了几箱银子、几十匹绢布,还有一摞借据和地契——都是土匪从附近村庄抢来的。
张不言在寨子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地形。寨子不大,占地大概两三亩,四周是寨墙,墙头有箭垛。寨子里面有二十多间木屋,一个马厩,一个粮仓,还有一个水井。粮仓里还有不少粮食,够这些人吃一两个月的。
他把赵大虎叫过来,说:“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押着俘虏下山,回青石县。”
赵大虎点了点头,又问:“先生,那些跑了的人,会不会回来?”
“不会。”张不言说,“至少今晚不会。他们不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不敢回来。等明天天亮,咱们已经走了。”
赵大虎去安排了。张不言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坐下来,靠着三轮车的车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和烟火味,有些刺鼻。但他不在乎。
他赢了。
六个人,一辆三轮车,打赢了两百多个土匪。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真的做到了。
张不言从衣袋里掏出那颗绿色的玻璃珠,举到眼前。月光下,珠子发出淡淡的荧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握紧。
“谢了。”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在谢那颗珠子,还是在谢别的什么。
赵大虎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有些凉,但很解渴。
“先生,”赵大虎蹲下来,压低声音,“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回青石县。”张不言说,“把‘黑旋风’交给周大人,让他送到府城去。然后继续修渠、开荒、安置流民。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大虎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张不言靠在车轮上,闭上眼睛。他的手臂很酸,虎口磨破了皮,右肩被砍刀震得生疼,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在过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哨卡、寨门、钢锯、电棍、黑旋风的砍刀。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夜空中。
他把玻璃珠收进衣袋,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