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吩咐一声,李德路就在外殿高声应着离开了。
不过片刻,热气腾腾的早膳便摆了满桌,鲜美的鲫鱼汤,精致的水晶肉包,冒着热气的软糯鲜甜莲子粥,全都是冬日里最暖胃的吃食。
萧玦竟破天荒地撇开了要上前伺候的李德路,亲自起身伺候盛琬宁用膳。
他拿起沾了水温热的帕子,细心地擦了擦她的唇角与指尖,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
又亲自为她盛了一碗鲫鱼汤,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冬日天寒,先喝碗鱼汤暖暖身子,御膳房刚炖好的,最是鲜美。”
盛琬宁心头微怔,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当朝帝王,竟然会在他面前这般伏低做小。
不但她这样想,就连李德路也是无比的震惊。
皇上伺候过谁啊?
就连抚养他长大,前去帝陵祈福的老太后都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果然这位盛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宝贝。
可慢待不得。
这时候盛琬宁只得伸手接过汤碗。
许是方才哭了许久,又或者是连日来心绪不宁,她的胃口差得厉害,鼻尖萦绕着鱼汤的鲜腥气,原本就沉闷的胸口更是泛起一阵阵翻涌的恶心。
她强忍着难受,小口小口地抿着鱼汤,可那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再也压制不住。
下一秒,盛琬宁猛地偏过头,毫无预兆地俯身干呕起来,方才喝下的鱼汤连同胃里的浊气,尽数吐在了萧玦崭新的龙袍上。
乳白色的汤汁混着污渍,瞬间晕染开,弄脏了他胸前大片衣料,连带着袖口都沾了污秽,场面一时尴尬至极。
盛琬宁自己都懵了,老天爷啊,她真不是故意的。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慌忙放下汤碗,想要起身请罪,却又眼前一阵阵眩晕。
她用力抓住萧玦,眼眶再次泛红,一张俏脸染满害怕和无助。
站在旁边的李德路也惊了一跳,他大气都不敢喘,龙袍被污,更是等同于亵渎天威,谁都知道皇上性情难测,此刻怕是要龙颜大怒。
可萧玦却丝毫没有动怒,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盛琬宁。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眉头紧锁,满是担忧,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急切的心疼:“琬宁,怎么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不想喝就不喝,朕不会怪你的!”
他亲自取来干净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擦去她唇角的污渍,目光落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满心都是焦灼,早已忘了自己满身狼藉的龙袍。
他急切道歉:“是朕考虑不周,明知道你刚刚哭了一场,还逼着你用膳,是朕的错。”
萧玦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软榻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声音温柔又自责:“快躺下歇歇,朕立刻传太医来给你诊治!”
盛琬宁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毫无嫌弃的呵护,听着他句句自责的话语,心头百感交集。
原本的窘迫与害怕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望着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帝王,竟一时忘了言语。
沉默片刻,她才小声说道;“皇上,您先去把衣裳换下来吧?”
萧玦也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如今这般,也着实不太妥当。
他旋即起身:“好,朕去内殿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你先歇一歇!”
盛琬宁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光闪过一抹复杂。
眼前这位高贵的帝王好像的确对她很好,竟然连她吐到了他的身上,也没有半点的嫌弃。
可她,却只能给他身体,无法给予他真心。
她用力攥紧指尖,心情无比沉重。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后宫之中,谁若是先把真心交出去,谁就是傻子。
她绝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随意拿捏的棋子!
她要自己做执棋人!
包括感情,包括人!
正心绪纷乱的间隙,李德路已经领着提着药箱的老太医匆匆赶来。
他陪着笑躬身行礼道:“姑娘,皇上吩咐奴才请了太医院院正来给您请脉,您且伸手让太医瞧瞧。”
盛琬宁收敛眼底的复杂,轻轻点了点头,将纤细的手腕搁在铺着软锦的脉枕上。
老太医垂首凝神,三根手指虚虚搭在她的腕间,细细诊脉,片刻后眉头就微微蹙起来。
他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斟酌,神色渐渐变得郑重复杂。
盛琬宁看着太医变幻的神色,一颗心莫名的就悬了起来,方才恶心反胃的感觉再次涌上,她只当是近日心绪不宁所致,并未多想。
老太医此刻心头已经泛起了惊涛骇浪,他认得眼前这位是平西侯府的嫡长女盛琬宁。
她刚刚用精湛的医术给雪嫔解了寒毒!
使用的法子还是闻所未闻的大蒸活人。
可她明明是未嫁之身啊!
她之前刚跟太子殿下当众退了亲,怎么会突然有孕?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他到底该不该说实话呢?
他并不知道他这般复杂的神色,落到了李德路的眼里,还以为是盛琬宁得了什么了不得大病呢。
他急的声音都变了调:“刘太医,盛姑娘这身体到底是怎么个事,你赶紧吱个声啊,你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你是要吓死谁?”
刘太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流出来的汗水道:“李公公,你容老夫再仔细瞧一瞧,莫急!”
李德路下意识拧了拧眉心,他能不急吗?
这可是皇上当祖宗伺候的宝贝,可容不得有半点的闪失。
恰在此时,萧玦已经换好衣裳回来了。
他毫不犹豫询问:“刘太医,琬宁的身体如何?怎么会突然呕吐?”
刘太医斟酌再三,心道,既然不清楚这位盛姑娘到底怀的何人的孩子,就拣稳妥的说:“回禀皇上,臣诊得姑娘脉滑如珠,气血两旺,是喜脉啊!姑娘已经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了!”
“身孕?”
盛琬宁猛地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不是,怎么就有孕了?
她跟皇上统共就没几回啊!
她呆呆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不过几次相伴,自己竟然怀上了。
一时间,惊愕,慌乱,无措齐齐涌上心头,指尖攥得死紧,心底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