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低声呢喃:“母后,儿臣自问登基之后,待您恭敬孝顺,尊您奉您,让您稳坐太后之位,享尽天下尊崇,儿臣自问从未有过半分亏待,可您呢?可曾有事情瞒着朕?慧母妃的死,到底跟您有没有关系?”
他顿了顿,霍地又抬头说道:“母后,难道您没看出来吗?青灯女尼说朕的容貌跟慧母妃很像,她看到之后就会很害怕,您呢?您害怕吗?”
太后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她飞快别过脸去说道:“哀家不怕,哀家非但没有害你母妃,甚至哀家还冒着被先帝斥责的风险去帮她往黑市求寻救命良药,哀家待她,待你,都没有半点的愧疚!”
她话音落下的时候,殿外陡然起了惊雷。
滚滚砸在窗户外面,瞬间照亮了她的整张脸。
青白难看!
犹如鬼魅!
萧玦看的清楚,她分明是在心虚。
他死死握紧拳头,一双眼眸越发暗沉如墨。
终究还是太后率先打破了沉寂!
她晦涩开口:“哀家知道,哀家现在就算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你已经先入为主的认为哀家害死了你的母妃,既如此,你不如把哀家一并处置了吧!”
萧玦喉咙堵的厉害,他一字一句皆是冰冷:“朕从未想过处置母后。朕只想知道真相,当年慧母妃骤然病逝,病因蹊跷,御医闭口不言,青灯女尼被活活吓成那般模样,她必然是做了亏心事呢,她明明就是你的人啊!”
太后身子浑身巨震,却依旧强撑着端庄威仪。
她语气里面带着几分委屈的争辩:“皇上,帝王家事,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你母妃盛宠滔天,朝野侧目,多少人盼着她早逝,哀家若是真要动手,又何必亲手将你养大再扶植你上位?这不是给自己留个最强劲的对手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着实让萧玦有些意动。
是啊,谁会把仇人托举上高位?
平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太后眼见他神色有所缓和,就接着说道:“皇上,兴许青灯女尼的确知道一些内情,可她并没有告知哀家,哀家当时的心思只在你身上,担心丧母之痛,会影响到你!”
惊雷再次炸响,震得殿宇微微晃动。
萧玦往外看了一眼,面色复杂的开口:“如今也没有人证,青灯女尼已经死了,还不是母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太后猛地抬眼看向他,眼眶泛红,语气带着隐忍的痛楚:“哀家抚育你数十年,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登基,日夜忧心朝政,怕你受欺负,怕江山不稳。在你心里,哀家就只是一个谋害你生母的毒妇?”
萧玦垂下眼帘,心绪剧烈挣扎。
一边是生母惨死的血海疑云,一边是多年养育情深的母后,着实两难至极。
沉默片刻,他哑声说道:“可慧母妃死得不明不白,朕身为她的儿子,身为帝王,不能不问。”
太后语气陡然尖锐:“她如何就死的不明不白了?太医院的脉案你不是没有看过,她自生下你之后,身体就已经十分孱弱,她受宠的时候,先帝还能用好药给她续命,可她不受宠了,谁还管她的死活?”
接着她又委屈哽咽:“哀家费心派人去照顾她,保全她体面,保全你的储位,到头来反倒成了罪人。你当真以为,仅凭后宫妇人,就能左右一位宠妃生死?”
这话狠狠戳中萧玦心底软肋。
他一直认定是太后嫉恨加害,却从未深思先帝态度,从未想过后宫前朝纠缠不清的利害。
心头瞬间大乱,挣扎不已,呼吸都变得紊乱。
太后见他动摇,语气放缓,带着沧桑与无奈:“哀家承认,当年对你母妃,并非全无芥蒂。可后宫生存,步步惊心,不争便是死。哀家从未痛下杀手,哀家之所以向你隐瞒他的死因,不过是怕你伤心罢了,你为何就不能体谅哀家的苦心呢?”
萧玦抬眸,眼底痛苦难掩:“你不该让真相封存的,那是朕的母妃,朕应该知道她的死因!”
太后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苦笑:“是哀家的错,哀家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殿外雨势滂沱,雷声不绝。
萧玦僵在当场,双拳用力握紧,心绪也翻涌不休。
他相信太后多年养育真情,她每日每夜的陪伴在他的身边,从不离开半步。
但是慧母妃的死,却是横在他心口的刺。
太后真的是无辜的吗?
她说的那些话里面,到底是有几分真,几分假?他一时间分辨不出来。
他如今恨不起来,却也无法全然相信她。
母子二人隔着沉沉雷雨,在昏暗冷清的宫殿之内遥遥相对。
良久,萧玦这才沙哑询问:“母后,朕再给您一次机会。如实告知朕当年发生的一切,哪怕,真是您做的,朕也可以看在您养育之恩的份上,既往不咎。”
太后闭上眼,肩头微微颤抖,许久才缓缓开口:“哀家自问无愧于心,皇上若是不信哀家的话,哀家也无能为力。”
说完,她的视线就落在萧玦带来的食盒上面。
她伸手打开,就看到了红豆酥摆放在精致的盘子里面。
她惊讶询问:“你以为哀家喜欢吃这红豆酥吗?”
萧玦冷峻的面容上闪过一抹疑惑。
他凝眉开口:“听着母后这话里的意思,您是不喜欢?可朕看到您宫殿里面长期备着!”
太后毫不犹豫打断:“哀家的确是不喜欢,哀家出生江南,红豆做成的点心几乎快吃到吐,但凡伺候哀家的宫婢嬷嬷都清楚,哀家不喜欢吃,只是因为你初到哀家宫殿的时候,坐在角落里面抱着红豆酥吃个不停,还一个劲的说好吃!”
她陷入回忆之中,眉宇间满是慈爱之色。
萧玦浑身巨震,攥紧的拳头骤然松开,手指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他从未想过,这数十年来太后宫中从不间断的红豆酥,竟不是她自己偏爱,而是为了他。
自打慧母妃离世之后,他就被养在太后宫中。
彼时他怯懦胆小,在偌大的宫殿里格格不入,唯独偏爱那一口甜糯的红豆酥,每每躲在角落吃得满心欢喜,从不敢与人争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