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这个词,在巢都底层其实没什么意义。
这鬼地方不分白天黑夜,循环照明系统三十年前就坏了一大半,剩下还亮着的那几盏工业灯管,散发着屎黄色的光,二十四小时不停闪烁。
凯伦是被自己饿醒的。
他翻了个身,后腰磕在涡轮机的底座上,龇牙咧嘴骂了一句,然后看见荷鲁斯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在那儿。
“你一宿没睡?”
“原体不需要太多睡眠。”
荷鲁斯的声音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像拿砂纸磨嗓子了。
凯伦从包里掏出两块压缩干粮,掰了一块递过去。
牧狼神接过来,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块灰褐色的砖头,左看右看,表情跟在研究某种全新的异形生物标本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
咀嚼肌运动了整整三秒。然后整张脸皱到了一块去。
“大远征时期军团的野战口粮都比这东西强十倍。”荷鲁斯艰难咽下那口渣子,“这到底是给凡人吃的,还是用来修补舱壁的?”
“尊贵的战帅大人,习惯就好。”凯伦翻了个白眼。
荷鲁斯沉默两秒,皱着眉把整块干粮塞进嘴里硬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吞下去。
“我曾在母星科索尼亚吃过更难吃的东西。”
凯伦歪着头想了想:“那跟罗格·多恩比呢?”
荷鲁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还是这块干粮友好一些。”
——帝国之拳的基因原体罗格·多恩,出了名的刻板无趣,荷鲁斯想道,自己那时挺讨厌他的,好像是庄森刚被找回后和多恩起了冲突?自己和福格瑞姆当时也在场,被那顽石的话气得不轻。
凯伦一边啃干粮一边打量荷鲁斯的状态。胸口的伤疤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暗紫色毒纹退了大半,但没消干净。修复液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不过离痊愈还差得远。
“今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凯伦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
“哪里?”
“中层。帝国国教的圣堂。”
荷鲁斯端详他的脸色,没问为什么。
“你得亲眼看看。”凯伦说,“这个时代,这个宗教盛行,理性和科学已灭的时代”
为了行动方便,荷鲁斯脱下了终结者甲。
没有动力甲的原体依旧是个3米5的巨人,肌肉结构跟凡人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凯伦把昨天那件隐匿披风扔给他,纳米纤维自动延展裹住整个身躯。
“走吧。”
两人沿着锈迹斑斑的货运升降梯往上爬。升降梯的机械结构早就报废了,只剩一副铁骨架,凯伦手脚并用地攀爬,荷鲁斯三步并两步跟在后面,偶尔伸手在凯伦快滑下去的时候拽他一把。
途中经过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劳工区。
数百个面黄肌瘦的工人蹲在流水线前组装弹药。
没人说话。机械臂的节拍器每三秒响一下,手跟不上节奏的人会被监工抽一鞭子。有个年轻女工的手指被冲压机夹断了两根,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旁边的人把她拖开,另一个人补上她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流水线没有停。
荷鲁斯停下脚步。
凯伦回头看了他一眼。兜帽遮住了牧狼神大半张脸,但凯伦能看见他下颌骨的肌肉绷得死紧。
“这还算好的,至少他们还活着。有些星球的劳工连名字都没有,编号用完就直接回收,唔,包括他们的尸体。”
荷鲁斯没说话。
他重新迈开脚步的时候,脚底把铁梯的横梁踩出了一个弯曲的凹痕。
——
中层区域的空气质量比底层好了一个量级,至少闻不到腐烂尸体的味道了。
取而代之的是熏香、机油和汗臭混合的古怪气味。
帝国国教圣堂矗立在中层主干道的尽头。
哥特式的穹顶高得离谱,黑色的石柱向上延伸,消失在烛火照不到的黑暗里。数百根蜡烛的火焰摇摇晃晃,把三十米高的金色帝皇雕像映得忽明忽暗。
雕像被塑造成手持烈焰圣剑的神明形象。
黄金铸造的面庞庄严、冷峻、高高在上。
数千名信徒跪伏在地。
“帝皇是人类唯一的神!信仰即是盔甲!怀疑即是叛逆!”
齐声诵念的教义在穹顶下形成低沉的共鸣。
牧师站在高台上挥舞镶嵌骷髅的权杖,声嘶力竭,口水横飞。
荷鲁斯和凯伦站在圣堂外的廊柱阴影里。
他没有进去。
只是远远地看着。
看着那座三十米高的金色雕像。
看着那些跪在地上把额头磕出血的信徒。
看着牧师用那种歇斯底里的腔调嚎叫着“帝皇保佑”。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旧伤开始抽痛。
“父亲讨厌被当作神。”
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帝国真理》,他亲手写的。亲手推行的。大远征打下每一颗星球,第一件事就是推翻当地的宗教。他曾当着我面说——'我不是神,我永远不会是神。人类的未来靠理性和科学,不是跪拜。'”
“结果一万年后,整个帝国把他供成了最大的神。”
凯伦靠在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讽刺吧?更地狱笑话的是,国教的教义还是你兄弟珞珈写的《圣言录》改编的。大怀言者因为完美之城那件事,直接叛乱了。我要是他,我忍忍完美之城那件事,说不定现在就是国教教皇了,这波格局没打开啊。”
提到大怀言者,凯伦想起一个好笑的事。
在叛乱时期,珞珈搞老十三的五百世界时来到一个世界,发现上面有宗教信徒,而这帮信徒信的还是他之前写的《圣言录》。
最后双方辩论,珞珈甚至没辩论过当地人,最后破防命令军团杀死星球上所有人。
珞珈应该多学学司马懿,忍耐,就是想得开,挺得住啊!说不定之后教皇就是你呢?
“但你得知道,国教不全是坏事。在这个到处是混沌邪神和异形的时代,信仰是普通人唯一的精神支柱。没有国教,底层的人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找不到,各地起义能让帝国原地爆炸。”
荷鲁斯的太阳穴跳动了好几下。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强压怒火。
就在这时地面裂了。
完全没有预兆。
圣堂正中央的石板地面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像蛋壳一样碎开。
数十只畸形的生物从裂缝中涌出。人形的骨架,但四肢多出了好几个关节,头颅畸变成甲壳虫般的外骨骼构造,每一只都拖着一条满是倒刺的尾巴。
基因窃取者。
信徒的尖叫声瞬间淹没了诵经声。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溃散。高台上的牧师刚喊出半句“帝皇保——”,一只窃取者的利爪从他的左肩劈到右胯,整个人被撕成两半,血泼在金色帝皇雕像的脚底下。
领头的那只不一样。
纯种窃取者族长。体型比普通窃取者大出两倍有余,四条利爪,每一条都有成年男人的前臂那么长。
它从地底钻出来的一刹那,张开满是獠牙的嘴,释放出一道精神尖啸。
灵能冲击波以它为中心向外扩散。
凯伦的脑袋里嗡地炸开,鼻血当场就流了下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廊柱才没摔倒。
荷鲁斯只是偏了一下头。
原体级别的精神壁垒,区区窃取者撬不动。
“在这儿等着。”
他扯掉隐匿披风。
一步踏出。
圣堂入口处的石板地面直接被踩碎了。一个三米五的光头巨人从阴影中现身,裸露的上半身布满战伤,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陨铁浇铸的。
纯种族长见状有些吃惊,但还是扑过来。
四爪齐出,爪尖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换成任何一个凡人士兵,连反应的机会都不会有。
荷鲁斯侧身。
从容得过分。
右拳捣出。
拳头正中族长的甲壳胸膛,整个躯干从击中点开始向外膨胀,然后炸开。
甲壳碎片、内脏和酸性体液呈放射状喷了半面墙。
一拳。
就一拳。
紧接着另外七只窃取者猛扑牧狼神,试图将他撕碎。
别逗你狼神笑了。
又是眨眼间,这七只窃取者被荷鲁斯手撕成两半,跟撕废纸一样轻松。
剩余的窃取者发出恐惧的嘶鸣,掉头就想往地缝里钻。
凯伦抹了一把鼻血,从系统里紧急兑换了一把热熔手枪——两千积分,肉疼。
他朝逃窜的窃取者连扣扳机。热熔射线命中目标后瞬间融化血肉,三只窃取者被打成冒烟的焦炭,栽倒在碎石堆里。
“不愧是原体……”凯伦拎着还在散热的枪管,“连甲都没穿就这么猛。”
“以后稳了!有战帅罩着,现实宇宙中的敌人还怕个锤子!”
圣堂安静下来。
蜡烛灭了大半,帝皇雕像的右臂在混战中断裂坠落,砸碎了前排的祈祷席。
酸性体液腐蚀出的坑洞冒着难闻的青烟。到处是碎石、断肢和窃取者的绿色血浆。
幸存的信徒从废墟后面探出头。
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女孩踉踉跄跄地走过来。
她可能只有五六岁,衣服破烂得挂不住身体,但两只眼睛很大很亮。她仰着头,望着荷鲁斯。
“你是……帝皇派来的天使吗?”
荷鲁斯低头看着她。
牧狼神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的声音卡了一下。
然后他单膝跪下来。
一个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不是天使。”
他的嗓音很轻。
“只是一个……欠了很多债的人。”
小女孩歪着头,没太听懂。但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碰了碰荷鲁斯的手背。
牧狼神没有缩回去。
凯伦站在几步之外,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被灵能震的后遗症。
系统对荷鲁斯的标注是“濒死/未堕落状态”。
戴文星祭坛的灵魂节点。混沌四神腐化之前的那个时间切片。
这是真正的卢佩卡尔。
温润而有锋芒,骄傲而不狂妄。
除了基里曼这个理想主义者,凯伦想不出还有谁能有他这般,或许察合台·可汗可以。
这样的人值得第二次机会。
凯伦收起手枪,走过去拍了拍荷鲁斯的肩膀,准确地说是拍了拍他的后腰,因为够不着肩膀。
“走吧。这地方待不久了。”
荷鲁斯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断了一条胳膊的帝皇雕像,转身跟凯伦往圣堂外走。
刚走出十几步。
凯伦的脚步突然停了。
他的视线落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系统面板上。一条从未出现过的红色警告正在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强度灵能信号正在扫描本区域!】
【信号特征匹配:帝国审判庭·异形审判庭·灵能追踪协议!】
【预计锁定时间:十分钟。】
凯伦的脸一下子白了。
荷鲁斯注意到了。
“怎么了?”
凯伦咽了口唾沫,把枪别回腰间。
“那头纯种族长不是平白无故出现在这的。有人在追杀它,咱们替人家把猎物干掉了。”
他抬头看着荷鲁斯,眼底的紧迫藏不住。
“完了,审判庭查水表的要来了。还有十分钟。咱们得赶快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