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知道,才要说。”
“经济学家的责任,不是在安全的地方说安全的话,而是在关键的时候说该说的话。
如果因为怕被当成政策建议就不说话,那我们的会议还有什么意义?”
吴敬佩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这个年轻人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
是时间不够了。”
“什么时间?”
“改革的时间。”
吴敬佩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咀嚼什么比食物更难消化的东西。
下午的分组讨论,陆云峥被分在了第二组。
组里大约三十个人,围坐在一个长方形的大桌子周围。
主持人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位研究员,姓刘,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文。
讨论的主题是“经济体制改革的路径选择”。
有了上午的铺垫,下午的讨论火药味更浓。
第一个发言的是上午那个东北口音的平头学者。
陆云峥后来知道他的名字赵国强,辽宁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副主任。
“我还是那个问题,陆云峥同志的‘中间道路’,到底怎么走?
谁来走?
中央走还是地方走?
顶层设计还是基层探索?
这些问题不讲清楚,再漂亮的框架也是空中楼阁。”
陆云峥这次没有等到最后才回应。
他直接开口了。
“赵老师问得好。
‘中间道路’怎么走,我目前的思考是,从上到下和从下到上相结合。”
“什么叫从上到下?
中央层面要有顶层设计,要有总体思路,要有中长期规划。
不能是‘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什么叫从下到上?
基层要有探索的空间,要有试错的自由,要有‘摸着石头过河’的勇气。
有些事坐在办公室里想不明白,要到实践中去试。”
“所以我的答案是,顶层设计加基层探索。
两者缺一不可。
只有顶层设计,没有基层探索,容易脱离实际;
只有基层探索,没有顶层设计,容易走偏方向。”
赵国强听了没有立刻反驳。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
“那‘试错’的边界在哪里?
有些错可以试,有些错不能试。
这个边界谁来定?”
“法律来定。”
“法律划定了改革的底线。
在底线之上,可以大胆探索;
在底线之下,不能越雷池一步。”
赵国强又问:“法律本身也需要改革,怎么办?”
“那就先改法律。
法律的改革,比经济的改革更谨慎。
因为法律是底线,底线不能随便动。
但底线也不是永远不变的,当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原有的法律不适应了,就要启动立法程序来修改。”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这个思路,比我想的清楚。”
“我上午反对你,是因为我觉得你的东西太大胆了,胆子大到让人觉得不踏实。
但听你讲了这两轮,我明白了,你不是胆子大,你是想得深。
想得深的人,胆子大是因为有底气。”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
“赵国强。”
陆云峥站起来也伸出手。
“陆云峥。”
两只手隔着一桌子的茶杯和便笺纸,握在了一起。
会场里有人笑了起来。
讨论继续进行。
第三天的会议,有一个环节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许所长在总结发言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有一位特殊的同志想和大家见个面,说几句话。”
会场上安静了下来。
门口走进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普通的深蓝色中山装,相貌平平,但气场不普通。
他一进门,整个会场的氛围就变了,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云峥认出了他。
这是那个男人,第二根竹石的男人!
(PS:老领导亲自给第二根竹石汇报过工作。)
那个男人走上讲台。
“同志们,我不是来讲话的,我是来听会的。
这两天我在隔壁的房间里,听了你们的发言。”
“我听了很多有启发的观点。
市场论,计划论,渐进论,还有陆云峥同志的‘中间道路’论。”
陆云峥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跳快了半拍。
“这些观点,有些是一致的,有些是冲突的。
这很正常。
学术讨论,不怕观点冲突,就怕没有观点。”
“我听了陆云峥同志的发言,有一些感触。
他说我们要走一条‘中间道路’,不是‘中庸’的中间,而是‘创造性’的中间。
这句话我觉得很有意思。”
“他还说第一条路,总是要有人去走的。
这句话我记下来了。”
他看向台下,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陆云峥的方向。
“年轻人有这样的思考,是我们这个国家的福气。”
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走下了讲台。
会场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的掌声。
陆云峥坐在座位上,手在鼓掌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不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他的未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了。
如果说之前,自己靠着能力可能到副部,现在已经不敢想了。
会议结束后,陆云峥没有立刻回汉东。
他多留了一天。
他想去一个地方。
广场。
他站在广场中央,看着人民英雄纪念碑,看着城楼,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人流。
1978年,这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霓虹灯。
但它有一种东西,是2026年已经淡了的东西,那就是希望。
那种“一切都刚刚开始、一切都来得及”的希望。
陆云峥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五月,槐花正香。
他转过身朝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身后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从回来之后,陆云峥在宿舍里整整坐了一天。
方便自己更好的消化此次的会议之行。
开会的那几天的经历,像一场高强度的思想拉练。
吴敬佩的锋芒、林为国的固执、厉为民的圆融、赵国强的犀利,还有那位神秘人物最后的出场,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整整写了二十几页的草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