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

春天来了,巴黎的法国梧桐开始冒新芽。

我的工作有了新进展——顾瑜在季度评估中给我打了"ExceedsExpectations"(超出预期),这是她到这个部门以来给出的第三个"超出预期",前两个分别给了现在已经升到区域总监的老前辈,和一个后来被总部特聘的德国工程师。

我在巴黎的生活也彻底稳定了下来。

每天的轨迹很固定——上班、开会、吃饭、下班。周末偶尔去塞纳河边跑步,或者去超市买菜自己做饭。

我学会了做三道菜: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可乐鸡翅。

Antoine第一次吃到我做的可乐鸡翅时,整个人定住了。

他嚼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終于看到绿洲的人。

"C'est……incroyable."

"谢谢——"

"Non,non.我要学。你教我。我拿奶酪火锅跟你换。"

"成交。"

这是我在巴黎交到的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朋友。

以一盘可乐鸡翅为成本。

——

家里那边的故事,依然在以连续剧的速度更新。

三月中旬,季舟发来一段长消息——

"兄弟,大事件。你弟裴瑞要跟钱敏离婚了。"

我放下叉子。

"什么?"

"钱敏提的。理由是——一、婆婆长期居住导致夫妻矛盾不断;二、裴瑞没有稳定收入且拒绝找工作;三、裴瑞瞒着她把婚房的一半面积抵押给了一个做小贷的朋友,借了十五万去投什么水果生鲜连锁项目。"

十五万。

抵押了婚房。

我坐在那里消化了十秒钟。

"水果生鲜连锁?"

"对。就是那种社区团购+前置仓的模式。你弟觉得是风口。"

"这个风口去年就塌了。"

"所以钱已经赔进去了。现在项目方跑路了,十五万没了,但抵押合同还在——意思是如果他还不上那十五万,房子有一半的产权要被那个小贷公司收走。"

我捏了捏眉心。

裴瑞这个人有一个致命的特质:他永远觉得自己离发财只差一个机会。

从烧烤摊到红酒进口到水果生鲜——每一次都是"这回一定行",每一次都以"被骗/亏损/跑路"收场。

但他从来不反省,因为在他的叙事里,每一次失败都不是他的问题——要么是"合伙人不靠谱",要么是"市场环境不好",要么是"运气太差"。

永远不会是"我能力不够"或者"我没做功课"。

钱敏忍了一年多了。

从结婚到现在,裴瑞没给家里赚过一分钱。反而把拆迁房——那本该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底线——拿去赌。

她要离婚,我完全理解。

"你妈什么反应?"我问季舟。

"你妈说——原文——'钱敏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瑞瑞是赔了钱又不是犯了法,做老婆的不帮着想办法就知道闹离婚,你有没有良心?'"

我闭上眼睛。

"然后呢?"

"然后钱敏在客厅里把结婚照砸了。你爸在卧室里抽烟没出来。裴瑞在阳台上给他那个跑路的合伙人打电话,打了四十分钟没人接。你妈坐在沙发上哭。"

季舟顿了一下。

"裴祥呢?"我问。

"裴祥......裴祥在他自己那套房子里打游戏。他说'这是二哥跟嫂子的事,我不方便掺和'。"

一个家,四套房,分崩离析到这个程度,用了不到半年。

"你妈后来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

"说什么?"

"让你回来。原话是'你回来,你来劝劝你弟弟和钱敏,你说话他们听。你不回来这个家要散了'。"

我看着天花板。

"你怎么回的?"季舟问。

"没回。消息免打扰。"

"......"

"怎么了?"

"没什么,"季舟的声音轻了一些,"就是觉得——你变了,裴珩。以前这种事,你肯定二话不说订机票回去灭火。"

"以前的火是我帮他们灭的,灭完之后他们接着放。灭了一百次,每次灭完我多了几万块钱的窟窿,他们毫发无损。"

"所以现在呢?"

"让它烧。烧到他们自己疼了,自然会学着灭火。"

季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最狠的地方就是——你从来不骂人,不吵架,不发火。你就是走了。安安静静地走了。比骂一顿更让人难受。"

我没回答。

因为他说得对。

我不会骂人。

从来不会。

我妈骂了我二十八年,我一句都没还过。

我只是——走了。

走到你再也够不到我的地方。

这大概是最安静的反击,也是最彻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