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里引用过黄帝的话,君臣上下一日百战。君主如果强势,那么君主掌握的权势便大,臣子便会弱势。臣子如果强势,那么臣子掌握的权势便小,臣子便会弱势。
而权势往往是与直接的利益挂钩的。
曹芳要废除服食过五石散的官吏,迅速在群臣中激起回响,自从明皇帝驾崩后,他们已经过惯了闲散的生活,掌握的权势也相当巨大,当然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
怎么能以这种理由废除官吏呢?以后皇帝会不会也用其它理由废除官吏?
当即,便有人站出来,反对曹芳。
“陛下,何晏固然有错,可也不该如此严惩吧?“
满朝文武顿时一静,许多人都望着眼前的地面,静静等待着接下来的情况。
皇帝如果弱势,放过了这次机会,那么说明皇帝软弱可欺,日后他们也可以做类似的事情。
既然不会被惩罚,那么为什么不多要些好处呢?
众臣的表现被曹芳一一看到,他心情倒是很平静,对于群臣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
毕竟不是蜀汉,怎么可以指望群臣都一心为国,即便是蜀汉,群臣只怕也做不到一心为国。
”诸位爱卿,还有何见解?“
曹芳拿着长剑,一步步从皇座上走了下去。
几层台阶被轻轻踏过,发出咯噔的声音,这声音在殿内散步,听起来分外瘆人。
桓范闭上眼睛,不再看群臣。
这些人挑战谁的权威不好,去挑战陛下的权威。
陛下是很重视权威的,他平时还能仁慈宽厚,但是一旦遇到有人挑战他的权威,皇帝顿时会变得像文皇帝一样。
文皇帝是那种典型的恨之欲之死的个性。
曹芳在说话者身前站定,凝视着说话的大臣。
这个人生的仪表堂堂,只是举止有些轻佻,虽然看上去没有服散,但从他身体的小动作看,此人内心异常浮躁。
”李胜,你与何晏都是故大将军一党,故大将军犯上作乱,你不曾劝谏,朕也没有怪你。你为司马懿所欺,几乎导致大魏社稷倾颓,朕也不曾追究。你今日为何竟然敢于为奸贼说话,来欺骗朕呢?“
说话的便是李胜,也就是当时被曹爽派去,刺探司马懿虚实的那个人。
”臣不敢欺骗陛下,只是何晏确实忠心耿耿,臣为陛下考虑,才开口希望陛下留他一条性命。“
李胜见到皇帝没有反对,开始诡辩起来。
在过去,他也见过几次皇帝,当时皇帝看起来平平无奇,也是很容易欺骗的样子。这次回到洛阳,他也听说了陛下的事迹。
想来陛下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看陛下刚刚的表现,他固有印象又一次浮现,准备依靠言语欺骗曹芳,达成目的。
陛下还是太过年幼,国政还是要大将军曹爽执掌才行。
”李胜欺君罔上,为罪臣诡辩,兼之过往曾随曹爽祸乱朝纲!来人,给我拿下此贼。“
曹芳扬起剑,将剑刃架在了李胜脖颈上。
李胜不敢有丝毫动弹,似乎只要稍有异动,那柄锐利的长剑便会落下,将他头颅砍下。
群臣顿时震悚,每个人头低的更低,望着地面,谁也不敢多说。
陛下刚刚判了何晏,废了夏侯玄,抓了李胜,这是一轮大清洗的征兆。
有细心的大臣将事情联系起来,发现刚刚被处置的几人,居然都与曹爽阵营有关,加上陛下所说的,打击服散者,以及所谓的名士,这要对付谁,显而易见了。
这种大事,谁敢随便参与呢!
望着士兵将李胜拖走,曹芳结果成济捡起来的剑鞘,将长剑收入鞘中,缓缓走向皇座。
群臣此时异常静默,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细心的老臣想起了明皇帝登基后的样子,明皇帝也是这般以雷霆手段震慑群臣。
曹芳坐回皇位,见到许多官吏神色沮丧,而另外一些官吏则面有喜色。
心中顿时明白,那些有喜色的,多是大魏老臣,他们侵害大魏的方式比较保守,还停留在之前曹芳见过的雍凉豪族模式。
至于面有忧色的,那些便好理解了,他们是跟随曹爽的那批人,喜欢服散,高一些名士风流,干的事情却毫无风度。同时,老臣们干的,他们一个不少,都会干。
这两批人都要处理,不一定是杀死他们,而是要引导他们走向合适的方向。
明皇帝在位时,这些臣子也可以忠义廉洁,可是曹爽掌权时,这些人便会嚣张跋扈,趴在大魏身上吸血。
”先帝在世时,整日叹息大魏的奢靡之风,朕时常听到先帝说,定要断绝大魏的奢靡浮华之风,所以才有了你们知道的浮华案。“
曹芳一声长叹。
先帝……下面许多臣子脸色有些阴郁了,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是大魏老臣对于先帝是有感情的。
甚至不少老臣觉得清理奢靡之风,打击浮华那是正确的。
经历过长达数十年战争的人,对于事情看的都很透彻,曹爽一党的浮华奢靡之人,绝对不可能治理好大魏。
”朕听人说,儿子只是周密的侍奉父母,以衣食供养父母,尚且不能被认为是最上等的孝顺,而真正上等的孝顺,便是儿子可以继承父母的道义。“
”朕虽然没有德行,也不懂治国的道理,可朕依然愿意继承先帝的遗愿,发挥先帝的事业,效法先帝的作为。“
”所以朕准备彻查浮华之风,凡是浮华者,一并废除!”
曹芳大声说道,他的声音很是响亮,一直传到了殿外很远很远的距离。
皇帝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加上先帝的背书,已经无可置疑了,这件事便落实了下来。
……
江东,建业。
钟会坐在一个书房里,正在写写画画。
“郭君,我听闻你最近要回去了?”张震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些日子,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已经为钟会的才华折服,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在如此年纪,便有这样的才学,对于事物有深远的谋划。
天文地理,行军理政,钟会无一不通,无一不晓,闲来无事还能指挥部曲修建几座水渠,灌溉桑田。
除了没能刺杀司马懿,钟会简直完成了能做的一切。
哗啦!
竹简猛地合上,钟会细长的眼睛眯起,隐约有光闪过,“我此次来江东,乃是为陛下杀贼而来,不能重创司马老贼,我怎可回去去见陛下。”
张震吓了一跳,他现在很希望钟会回到洛阳,向皇帝禀报自己的功绩。
要是这位郭君死在这里,自己等人为大魏立下的功绩,岂不是无人所知?
正待想法劝说钟会,忽然门开了,一个侍卫走了进来。
这里是钟会的居所,安置的极其隐秘,此时突然来人,引得张震心中恐惧,莫不是吴王发现了郭君?
战战兢兢之间,只听到钟会的低语:
“这次又有什么消息?“
那个侍卫拱手道:“这次是朝廷来的信,想来是让您回到洛阳的。“
张震送了一口气,原来是让郭君回到洛阳的,这可是一件好事啊!
“又是那几个无能的官吏,孙权将死,我在此处,正可寻机刺杀司马老贼,何必要回到洛阳,虚度光阴呢?“
“使君,您有所不知,这次是陛下亲笔写的书信。“
侍卫忽然站直了,将那封诏书递出。
居然是陛下的信!
张震听的十分欣喜,陛下如此在意江东局势,自己等人的功劳,想来也可以传到陛下耳中了。
“臣,郭会,领旨。“钟会跪下,结果了诏书。
即便是这位倨傲的郭君,这下也只能听从陛下的诏令,回到洛阳了吧!
父亲!您归顺大魏的遗愿,儿即将完成了。
张震几乎热泪盈眶。
此时,钟会拆开了诏书,低声感慨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便是陛下的旨意,现在正是刺杀老贼的良机,即便是陛下的旨意,我也绝不会听从!”
陛下的旨意也不会听从?!
张震心里一沉,他立下这么大功绩,要是没人转告陛下,岂不是白白付出了?
可此时他也没有很好的方式,提醒这位郭君,即便是陛下都做不到,他一介士大夫,怎么能做到。
钟会打开了诏书,他开始是站着观看,看了一半忽然皱起眉,不再言语,坐回了位置上。
张震心里七上八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这位郭君真的要抗命?
那我们世家的前途,应该怎么办?
忽然,钟会发出一声阴恻恻的笑声。那笑声听的张震内心一阵发慌,这看起来是真的要抗命了。
还有什么别的门路投降大魏么?
“好好好!”
钟会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怒极反笑,张震吓得瑟瑟发抖。
“知我者,陛下也!“
钟会大笑而起,当即收了诏书,大声吩咐道:“张君劳烦为我备一艘快船,我要为陛下举荐一位贤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