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贤妃听见宫女的话,微微一顿,瞧了银心一眼。
她早知道,文慧王妃迟早会进宫。
当初银心还在东宫的时候,她便仔细斟酌考量了银心的处境与退路,甚至不惜恳请贤妃出面。
沈药与贤妃的关系算不得多么亲近,只不过是合作伙伴罢了。
贤妃帮忙,是要耗费人情的。
但沈药还是做了。
更何况如今银心还怀了身孕,文慧王妃得知,怎么可能不关心。
她进宫,只是时日问题罢了。
贤妃是没想到,沈药会来得这般着急。
“银心,给你撑腰的人来了。”
贤妃面上维持着笑容,声音依旧和蔼。
银心恭敬地垂着脑袋,“母妃说笑了。儿媳身为六殿下侧妃,自然有母妃、殿下爱重,更是从不曾受过什么委屈,何须王妃来为儿媳撑腰呢?”
贤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沈药迈步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从贤妃脸上扫过,又落在银心身上。
在银心那张发白的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见过贤妃娘娘。”
沈药欠身行礼,姿态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贤妃连忙起身相迎,笑得满脸和气:“王妃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本宫好叫人准备。快坐快坐,来人,上茶。”
沈药并未推诿,一一坦然受之,更是恭维了句:“听闻娘娘这儿的茶水最好,是这季最新采的雨前龙井,听说是娘娘胞弟费尽千辛万苦从南方运过来的,今日倒是我的福气了。”
贤妃微微一顿,一时并不接话。
一旁的银心却听出了其中关窍。
贤妃的弟弟在扬州做刺史,扬州附近一带梅家坞的龙井是极品,按理来说,该是贡品。
只是他急于向姐姐示好,因此费尽心思,将茶叶运进了宫中。
其实,若只是单纯送一批茶叶也就罢了,并没有什么。
可关键是,那龙井,连当今陛下都还没喝上。
陛下那儿没有,一个妃嫔却早早喝上了。
此举无异于挑战陛下的尊贵。
触怒龙颜,是大罪过。
好在此事做得隐秘,知道的人不多也不少。
银心知道,是因为谢承睿同她提起过。
当时谢承睿很不高兴,说舅舅这样做是害他母妃,更是害他。
银心给他出主意,派人去扬州,以陛下的名义教训吓唬他一番,再由谢承睿写信安抚,话里话外要写他们在宫中也受了影响,告诫他为了王家上下,务必小心收敛。
当时谢承睿很高兴,搂着她亲了许久。
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便不算多了,即便有所耳闻,也不敢当着贤妃的面提起。
可一品文慧王妃不同。
她地位尊崇,更有靖王和一双儿女护着。
当面说出这样的话,除了她以外,谁也不敢,谁都不行。
而银心心里也清楚,这会儿王妃故意提起这个,是在警告贤妃。
下一瞬,沈药侧目望向了银心,好似才注意到她似的,“呀,银心也在。”
但她眉眼弯弯,芙蓉面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我听说,你怀了身孕?如何?身子一切可都还好么?”
贤妃一时半刻便不好插嘴。
银心望向沈药,柔声回答:“多谢王妃挂怀,妾身一切都好。”
沈药笑道:“皇家子嗣中,先太子谢景初不曾诞下儿女便死于非命,六皇子是后头几个兄弟中最有出息的,你肚子里这个,则是六皇子的第一个孩子,想必六皇子高兴,贤妃娘娘更是高兴。”
说完,转头去看贤妃。
贤妃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高兴。
只能扯起嘴角,配合地点头微笑:“是啊,本宫自然高兴。”
沈药感慨:“说起来,这宫中最高兴的,一定是陛下了。陛下是当真喜欢孩子,当初见了我和王爷的那两个,高兴得不得了,娘娘你也是亲眼所见的。今日我进宫,刚才去陛下那儿请了安,说起银心肚子里这个,陛下也是喜不自胜,笑纹都藏不住。”
贤妃笑得有点儿僵硬。
沈药又奇怪去问银心,“这个时辰,你怎么还坐在这儿?”
银心停了一下,没回话。
沈药便自顾笑道:“知道你头一次怀孕,心情难免兴奋,只是你如今刚有了孩子,胎像估计还不稳呢,久坐、久站都不成,得好生歇着。”
说着,又转向贤妃,语气嗔怪似的,“娘娘,生儿育女这方面,你是最有经验不过的了,这些规矩,银心年轻不懂,难免任性妄为,可你是长辈,还是该仔细教导着。不然,若是这第一个孩子保不住,或是将来遇着什么差池,六皇子要伤心,陛下更是要伤心的。”
沈药分明知道,是贤妃故意为难,可她偏不直接拆穿。
反而话里话外,责怪银心年轻任性不懂事,反而劝说贤妃仔细照料。
这话听着,挑不出什么错处,也没有拂贤妃的颜面,更是将贤妃架了起来,叫她压根无从否认拒绝。
只能勉强挤出微笑,附和说:“是。”
说了一阵,宫女也端着茶水上来了。
并不是沈药话中提起的雨前龙井。
沈药瞧了一眼,旁边贤妃的神情略有些微妙。
沈药并不在意,端起来,浅浅饮了一口,点评说道:“倒是不比银心烹的茶水香。”
接着满目羡慕,望向贤妃,真心诚意说道:“银心这丫头,虽是寻常出身,没什么显赫家世,却烹得一手好茶,有时我总觉得她聪慧得连寻常男子都比不上。不瞒娘娘说,若不是六皇子抢先一步向陛下求娶了银心,不然,我定是要向陛下提请将银心请去靖王府的。”
贤妃一顿。
这话不是摆明了在说,银心出身差,自个儿本事却强么。
若是她和谢承睿不好好珍惜,沈药也不介意把银心接去靖王府。
银心不是孤苦无依,她有人撑腰,更有人托底,有极好的退路。
这层言外之意,贤妃还是听明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