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非遗项目第二次推进会在星锐广告会议室召开。
人陆续到齐。
文旅局的代表、合作方的人、公司各部门主管，长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
陈凯时最后一个进来，端着保温杯，笑呵呵地坐到主位上。
“都来了？开始吧。”他看了眼唐小雨，“小雨，你先讲。”
唐小雨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B方案第一阶段的核心，是建立非遗匠人数据库……”
她讲得很顺，逻辑一环扣一环。
讲到第二十页时，陈凯抬手打断。
“小雨啊，”他笑着，语气温和，“这个匠人共创模式，听起来是挺好，但你算过成本没有？”
唐小雨顿了一下：“预算表在第十七页，我详细列了……”
“我看到了。”陈凯没让她说完，“但你那个预算，是按理想状态算的吧？匠人配合度、创作周期、品控风险，这些你考虑了吗？”
他往后一靠，看向其他人：“各位，我不是针对小雨啊。但这项目是市局重点，落地执行压力大，咱们得实事求是。”
旁边采购部主管接话：“陈总监说得对，B方案成本确实偏高。咱们之前做项目，这种共创模式没先例，万一砸了……”
“对，”市场部的人也开口，“而且周期长，半年才能看到效果，到时候考核怎么办？”
声音越来越多。
唐小雨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紧。
“各位，”她开口，声音稳住了，“风险我确实考虑了，我调研了二十三个非遗项目，有七个成功案例……”
“案例是案例，”陈凯笑着摆手，“咱们这是实战，不能案例。”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提个建议啊，”他边说边写，“B方案的核心理念可以保留，但执行上要务实。第一步，先做个轻量版，比如找两三个匠人试点，成本压下来。第二步……”
唐小雨看着他。
他在偷换概念。
试点不是不行，但会拖慢整体节奏，而且一旦试点效果被片面解读，整个B方案可能被否掉。
她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行政部的小姑娘探头进来，有点紧张：“陈总监，市局何局的电话，说项目推进会在开，他要旁听。”
满场静了一瞬。
陈凯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恢复：“接进来吧。”
投影幕布右上角亮起视频通话请求。
唐小雨看着那个名字，心跳快了一拍。
很快就接通。
何宴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办公室。
“各位，打扰了，”他说，语气很淡，“正好这会儿有空，听听进展。”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敢说什么。
会议继续。
陈凯继续讲试点方案，何宴安静听着。
镜头里他偶尔低头看材料，偶尔抬眼扫一眼会议室。
陈凯讲完，看向屏幕：“何局，您看这样调整行不行？我们也是想控制风险，控制成本。”
何宴没直接回答。
他看向唐小雨：“你的方案讲到哪了？”
唐小雨愣了一秒：“第二十页。”
“那从第二十一页继续。”他说。
陈凯笑容僵了僵。
唐小雨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投影幕布前。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她把剩下三十页PPT全部讲完。
讲到最后时，她刻意放慢语速，把每一个风险点和对应预案都说清楚。
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何宴开口了。
“B方案立项时的评审意见，大家应该都看过。”他的语气很平，“当时专家组的结论是，这个方向值得尝试，风险可控。如果现在有新的风险需要评估，可以按流程提交书面材料，局里会组织重新论证。”
他顿了顿。
“今天的会是推进会，不是方案评审会。各位如果对方案本身有异议，按程序走。会上先按定下来的方向推进。”
他说完，目光扫过会议室。
没人再说话。
陈凯干笑一声：“何局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继续继续。”
何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散去。
陈凯最后一个走，出门前回头看了唐小雨一眼，眼神阴了一瞬，很快笑开：“小雨今天讲得不错，继续努力。”
唐小雨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唐小雨收拾电脑，投影幕布上视频通话还亮着。
何宴居然还没挂。
她抬头看他。
“刚才谢谢。”她说。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谢什么？”
“刚才……”
“刚才我只是把流程说清楚。”他打断她，语气淡，“市局定下来的方案，按程序走就行，不需要在会上反复被质疑。”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我谢你按程序走。”
他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晚上有空吗？”他问。
“有。”
“那晚点联系。”
视频挂断。
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收拾到一半的电脑，嘴角一直翘着。
回到位置上不久，工位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好几次。
不是工作的事情，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关心。
“小雨啊，中午一起吃饭啊？”是平时从不跟她说话的市场部大姐。
“小雨啊，B方案那个数据能发我学习一下吗？”是入职三个月没正眼看过她的小林。
“小雨，陈总监那边要是再说什么，你跟我们讲啊。”是采购部主管，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她一一应付过去，挂掉电话。
林莉从旁边走过，脚步顿了顿，没像往常那样翻白眼，反而冲她笑了笑。
唐小雨在心里头冷笑，然后突然想起那晚何宴说的话，“你躲起来，谣言就会消失？”
当然不会。
但有人按程序帮你把事情讲清楚的时候，谣言就不那么可怕了。
晚上六点，她刚到医院，就收到何宴的消息。
“车在医院地下室，一辆银灰色的。”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不是他那辆，也不是之前那辆。
她收拾好东西，电梯直接下到地下室。
刚出电梯就看到了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那里。
她坐进去，车子启动。
“今天怎么换车了？”她问。
何宴语气很淡：“那两辆今天都有人盯着，这辆方便。”
她没再问。
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
红灯前停下时，他忽然开口。
“唐小雨。”
“嗯？”
“今天在会上，”他顿了顿，“你讲得不错。”
她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廓有点红。
餐厅在老城区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何宴把车停在巷口，两人步行进去。
店里确实没什么人，只有角落一桌在轻声说话。老板看见何宴，点了点头，没多问，把他们引到最里面的位置。
“来过几次，清静。”他替她拉开椅子。
他点菜，报的几样都是她想吃的。
她看着他，等他放下菜单才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些？”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发过朋友圈。”
“你……翻了我两个月前的朋友圈？”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茶杯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小区，医院里，母亲病情稳定，加上护工也在，她确实没有必要每天都去。
她下车前，回头看他。
“何宴。”
“嗯？”
“你今天来开会，不只是因为按程序吧？”
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他说。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