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某天,秋日的鹏城。
天空是一种被洗涤过的、近乎透明的湛蓝。
阳光穿过“云顶国际”幼儿园弧形玻璃穹顶,在光洁如镜的枫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儿童面霜,以及从隔壁琴房飘来的、断续的《献给爱丽丝》琴声混合的独特气息。
这里是鹏城顶端阶层为后代铺设的第一块金砖,安保森严,环境奢华,每一片树叶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设计。
此刻,园区最大的“星海”艺术厅内,正进行着本学年首次家长开放日暨艺术节汇演。
台下座无虚席。
男士们衣着低调而考究,腕表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女士们妆容精致,身上的高定成衣或珠宝,价值足以在普通城市购置房产。
低声寒暄与谨慎的打量在空气中流淌,构成另一张无形的、关乎资源、人脉与未来合作的网络。
前排VIP席中/央,沈卓城微微后靠,坐姿是一贯的挺拔。
三年多的时光似乎未曾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淀得愈发幽深难测,如同静默的深海,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无法窥视的暗流。
他今天穿着一身藏青色手工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着,透出一丝罕见的、介于正式与慵懒之间的气场。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视线落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却又仿佛穿透了帷幕,看向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维度。
他身边,坐着他的妻子,自然是他那青梅竹马的恋人向家大小姐,亦是恒通科技最高执行也就是董事长的向紫菱。
向紫菱一袭月白色真丝改良旗袍,勾勒出窈窕的身段,长发绾成优雅的低髻,鬓边一枚冰种翡翠发簪,莹润生辉。
如今她的美是毫无攻击性的、符合一切豪门期待的温婉端庄,唇角永远噙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的微笑,正微微侧身,与邻座一位夫人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慈善拍卖、秋季时装周或是某位名师的教育理念。
经过岁月的沉淀,她的仪态无可挑剔,仿佛一尊精心烧制、毫无瑕疵的名窑瓷器。
只有偶尔,当她的目光掠过身旁丈夫那看似专注,实则疏远游离的侧脸时,眼底深处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冰裂般的痕迹。
演出尚未开始,暖场的童声合唱稚嫩悦耳。
沈卓城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滑向三年来的风云激荡。
收网,是的,他收网了。
康威在东/南/亚的商业帝国因账本关键证据的曝光和国际刑警的联合打击下土崩瓦解,康威本人至今仍在国际红色通缉令名单上逃亡,据说藏身非/洲某战乱国,苟延残喘。
贺鸣初如愿以偿,在缅境北部一处地下赌场的密室里找到了岩鹰,岩鹰没能经受住“黑蝎”的手段,吐露了不少顾五的秘密据点和新身份线索,但也招来了顾五疯狂的报复。
贺鸣初与顾五的厮杀惨烈无比,贺家折损了大量精锐,贺鸣初本人也在一次爆炸中失去了一只眼睛。
但最终,顾五在湄公河下游的一次伏击中被贺鸣初重金请来的国际雇佣兵团围困,激战后重伤坠河,下落不明,生还几率渺茫。
白远航在顾五失踪、白家彻底分崩离析后,试图凭借手中残存的、从顾五那里得到的部分白家资源挣扎,却很快被虎视眈眈的陈氏姐弟和其他势力吞噬,据说最后精神失常,被奇迹生还但身心受创,一直在国外疗养的贺美仪接去了瑞/士,远离是非。
表面看,他沈卓城似乎清理了棋盘,巩固了在东/南/亚某些领域的隐性影响力,与向家的联姻更是强强联合,让他在国内的位置更加稳固。
父亲沈世坤对他这几年的“成绩”颇为满意,隐隐有放权之意。
向紫菱是无可挑剔的贤内助,家世、容貌、性情、手腕,无一不契合沈家少奶奶的标准。
他们有一个两岁半的女儿,聪慧漂亮,是沈向两家的珍宝。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地按照他设定的轨道运行。
他应该是那个“更大的赢家”。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张看似被他掌控的棋盘之下,还存在着他至今未能完全摸清的阴影。
“夜枭”及其背后的雇主,在带走林绯棠母女后,如同人间蒸发,再无线索。
“晨曦计划”在“蜂巢”据点遭遇不明势力入侵,他怀疑与老刀背后的“老板”或“夜枭”有关,核心数据被窃取部分后,整个计划转入更深的蛰伏,难以追踪。
而那个救走顾五,又与他进行交易的“方舟”及其“雇主”,在顾五失踪后也失去了音讯,仿佛从未存在。
更大的赢家在背后。
这句话像一根刺,偶尔会在他志得意满时,轻轻扎他一下。
是谁?是那个资助“晨曦计划”的海外基金会?是“夜枭”的雇主?还是“方舟”背后的神秘人?
或者,是那个他一直怀疑的、隐藏在沈家内部甚至更高层的“影子”?
这些疑虑,他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包括枕边的向紫菱。
婚姻于他,是利益共同体,是合格的社会身份配置,是向家族和外界展示的稳定形象。
他跟向紫菱相敬如宾,是圈内有名的“模范夫妻”。
但“宾”与“宾”之间,隔着冰冷的礼仪和不可逾越的私人疆界。
他给予她应有的尊重、物质、和作为沈太太的一切荣光,唯独给不了她渴望的、活生生的爱意与温度。
他的心,早在多年前,或许更早,在清迈的木屋窗前惊鸿一瞥时,就已经被某种偏执的、求而不得的妄念冰封。
又或者,在更久远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童年阴影里,就已失去了正常爱人的能力。
一阵轻柔的、带着些许空灵感的钢琴前奏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演出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幼儿园大班的交响乐演奏,孩子们穿着整齐的小礼服,表情认真得有些滑稽。
掌声礼貌而克制。
沈卓城收回心神,目光重新聚焦舞台,扮演好一个前来欣赏子女表演的、有格调的父亲角色。
他的女儿沈恩熙,在三岁的小小班,今天的节目在后面。
向紫菱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指给他看台上某个拉小提琴特别投入的孩子,低声笑语。
他配合地点头,目光温和。
节目一个个进行。
童趣盎然,但也难免有些千篇一律。
直到报幕员用甜美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请欣赏由我园新聘芭蕾舞老师也是我们幼儿园林子曦小朋友的家长,林薇老师,为大家带来的独舞《天鹅之死》。”
林薇?沈卓城敲击扶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住。
一个极其普通的名字,但不知为何,心里那根沉寂已久的弦,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