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红色绒布帷幕缓缓拉开。
五彩灯光瞬时暗下,只剩一束清冷的追光,打在正中/央。
一个身着纯白色古典芭蕾舞裙的身影,背对观众,静静伫立。
她身形纤细修长,脖颈的弧度优雅如天鹅,裸露的肩背线条流畅,在冷光下泛着瓷器般细腻的光泽。
只是一个静止的背影,却已散发出一种孤绝、哀伤、又无比坚韧的气息。
音乐响起,是圣桑《动物狂欢节》中那段哀婉凄美的大提琴曲。
她动了,极其缓慢地,仿佛从沉睡中苏醒。
一个简单的阿拉贝斯克,腿部的线条绷直,延伸,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转身,回眸——
就在那一瞬。
时间,在沈卓城的感知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舞台上的脸,脂粉未施,清丽绝伦。
眉眼是记忆中的轮廓,却又似乎被岁月和经历重新雕琢过,褪去了曾经的青涩、惊惶与脆弱,多了几分沉静的韵致和历经风雨后的淡然。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如深潭,映着舞台的冷光,里面盛着的故事,远比《天鹅之死》本身更复杂、更悠长。
林绯棠。
不,是“林薇老师”。
她的舞姿,已远远超出一名幼儿园舞蹈老师的范畴。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充满克制却又饱含力量。
不再是模仿天鹅的形态,而是化身天鹅本身——那只濒死的、高贵而孤独的白天鹅。
挣扎,不甘,对天空的眷恋,对生命的渴求,在痛苦的战栗中展现极致的美丽,最终,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后,归于永恒的宁静。
她的表演,已不仅是技术的展示,更是灵魂的倾吐。
这令他想起初见她时,被她打动也是在舞台,那个身着粉白短褂配翠绿色马面裙,乌黑小辫在脑后晃荡的活泼少女燕姬,一颦一笑都那么牵动人心……
沈卓城脑子里各种回忆片段一一浮现出来。
而现场,一种巨大的、悲剧性的美感,笼罩了整个艺术厅。
先前那些低声交谈完全停止了,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级别表演震撼,个个屏息凝神。
沈卓城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住了扶手。
镜片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在舞台那个旋转、跳跃、最终缓缓伏地的身影上。
胸膛深处,某种沉寂多年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仿佛被重锤击中,发出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失而复得的恍惚、以及更深层、更晦暗难明的情绪的剧烈冲击。
她回来了。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地方。
以这样一种决绝而美丽的方式,宣告着她的存在。
三年多来,他动用无数资源搜寻而不得,她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毫无踪影。
如今,她却主动出现在鹏城,出现在他女儿就读的幼儿园,成了一个芭蕾舞老师?
施文斌呢?那个孩子呢?这三年她经历了什么?“夜枭”为何放她回来?还是……她自己逃回来的?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都被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暂时压下。
他感觉到身旁向紫菱的身体,也有一瞬间的僵硬。
虽然她很快恢复了得体的坐姿,甚至轻轻鼓起了掌,但沈卓城能察觉到,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向紫菱是敏锐的,或许,她从丈夫瞬间异常的反应和舞台上那张过于出众的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贵妇的教养让她保持微笑,但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温度正在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冰冷的锐利。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
台上的“天鹅”伏在地面,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死去。
片刻的绝对寂静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真诚。
家长们或许不懂芭蕾,但最极致的美,能跨越一切界限,直击心灵。
绯棠缓缓起身,面向观众,行了一个标准的芭蕾礼。
她的脸上带着谢幕的、淡淡的微笑,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在掠过前排某处时,似乎没有任何停顿,自然得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一片虚空。
然后,她再次欠身,转身,步履依旧优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舞毕后的虚浮,缓缓退入幕后。
掌声经久不息。
沈卓城没有动,也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依旧停留在空空如也的舞台上。
仿佛那只死去的天鹅,还在那里,还在他眼底挣扎、陨落。
周围的喧嚣渐渐回归,家长们开始低声赞叹、议论这位惊为天人的新老师,打听她的来历。
“跳得真好,是不是,阿城?”
向紫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依旧,却似乎比平时更轻柔,也更紧绷。
沈卓城缓缓吐出一口几乎屏住的浊气,转过头,对上妻子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沈卓城的淡然微笑:
“嗯,专业水准。这幼儿园倒是请了个好老师。”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冷硬了多年的心脏,正在以一种陌生而疯狂的节奏,重重擂动。
而脑海深处,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轰鸣——
她回来了。
游戏,似乎从未结束。
只是换了一个场地,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从眼前消失。
无论她为何归来,无论她背后站着谁,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绯棠从舞台下来之后走向休息室。
负责场务的罗萍老师以免走来,看见她忍不住祝贺:
“林老师,你刚才的表演真棒啊,简直把台下的观众都看呆了。”
绯棠回以礼貌的微笑:“谢谢罗老师,家长们那是给幼儿园和园长面子罢了。”
“林老师太谦虚了,对了,子曦正在宴会厅那边游乐区里跟小朋友们玩呢。”
罗萍很喜欢这个才来几个月的林老师,虽然这人平常比较少话,甚至带着点清高,除了工作上跟她女儿的事情外基本不太跟她们来往,但她身上那种不争不抢,不溜须拍马刻意逢迎的态度还是令她欣赏的,而且听说她还是归国华裔,虽然她老公几乎没有露面过,可云顶国际幼儿园从来都不是普通人能进得来的,来这里的非富即贵,个个都是有身家头脸的,所以这个林薇的家世背景一定也是深不可测的。
绯棠对这个罗老师的印象也只是一个算得上和气的同事,她的性子清冷,除了工作并不跟同事家长们走得近,只是了然地点头:
“谢谢罗老师了,我换好衣服就去找她。”
说完便转身往休息室走去。
罗萍这边似乎还想跟她聊些什么,口袋里的对讲机传来了催促声,她只好作罢地提起衣物往礼堂而去。
就在绯棠走向休息室的时候。
沈卓城也借故上洗手间从贵宾区起身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