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
很老的那种,至少有十五年了。照片里的我大概十三岁,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校服。裴瑞站在中间,裴祥被我妈抱着,还是个小屁孩。
我爸站在最左边,腰板还很直。
"珩来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围裙上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来,不是骂,不是哭。
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面粉的手,然后飞速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看你来也不说一声,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我刚在包饺子,你等等啊——"
她语速很快,转身就要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瘦了还是胖了?"
"胖了十二斤。"
她上下看了看我。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还行。"
然后钻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闻到了面粉和葱花混合的味道。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回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他没看电视。
他在看我。
但我一转头,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
裴瑞没来。
裴祥来了——穿着快递站的工服,一身汗味,大概是刚下班。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叫了声:"哥你回来了?"
"回来看看。"
"你从巴黎飞回来的?"
"从上海过来的,出差。"
"牛逼。"他挠了挠头,"哥你那个法国公寓长什么样?给我看看照片呗?"
我翻出两张照片给他看。窗外的梧桐树,楼下的花店。
他看了几秒,嘟囔了一句:"这也没多大嘛——跟我这差不多。"
"你这八十平,我那四十多。"
"那你还不如我呢。"
"那是巴黎。"
他想了想,没再比了。
午饭是饺子。
白菜猪肉馅。我妈包的。
跟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皮厚、馅大、煮得刚刚好。
我妈一盘一盘往桌上端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太用力了。她端着盘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够吗?不够我再煮一锅。"
"够了。"
我爸在桌子对面,一口一口地吃。
裴祥在旁边吃得嘴角沾了醋。
我妈坐在我旁边,没怎么吃。
她一直在看我。
看我夹饺子,看我蘸醋,看我嚼,看我咽。
一直看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我确实坐在这里,确实在吃她包的饺子,确实还会回来。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了。
"珩。"
"嗯。"
她放下筷子。
手摊在桌面上,两只手交叉着,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老年斑。
"妈以前......那些事......确实没做对。"
桌上安静了。
裴祥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放下了碗。
"四套房一套都没给你,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的,"你从十八岁开始就往家里寄钱,你弟弟们念书、做生意、结婚,哪一样不是花的你的钱。我和你爸......觉得你有本事,不用操心......就一直向着他们......"
她停了一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妈不是不心疼你。是觉得你能行,你不用人心疼。"
我放下筷子。
看着她。
她五十七岁了。头发从去年开始白得明显。眼角的纹路比我记忆中多了很多。
"但你也是我儿子,"她的眼眶泛红了,"也需要人心疼。这个道理......妈是你走了之后才想明白的。"
客厅里只剩电视机嗡嗡的底噪。
我拿起筷子。
夹了一个饺子。
嚼了。
咽下去。
然后说:
"妈。饺子凉了不好吃,先吃饭。"
她怔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拿起筷子。
也夹了一个饺子。
桌上重新响起咀嚼声。
我爸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但夹菜的筷子往我碗里伸了两次——第一次夹了个饺子,第二次夹了一块酱牛肉。
我没拒绝。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
下午。我和我爸坐在阳台上。
他抽烟,我不抽,但坐在旁边。
阳台上能看到小区对面的工地——又在盖新楼了。
"你在法国......真的还好?"他问。
"真的还好。"
"那个什么项目经理......是大领导吗?"
"不算大。中层。"
他点了点头。
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
"你妈那个脾气......你别跟她计较。"
"我没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