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我在巴黎已经待了七个多月。

长期留任的合同通过了。新的劳动合同从七月一日起生效,期限三年。薪资调整为巴黎本地标准,加上亚太区域项目的管理津贴——年收入大概是国内的两倍半。

不算财务自由,但足够一个人在巴黎活得体面。

顾瑜在我签合同那天下午路过我工位,放下一瓶红酒。

"恭喜。"

"又是买多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秒。

"......是的。"

转身走了。

小黎在旁边压低声音:"顾姐从来不喝红酒,她酒精过敏。这瓶是专门买的。"

我看了看那瓶酒——波尔多产区的,小黎说价格不便宜。

"替我谢谢她。"

"这种事你自己去说效果更好。"

"......别闹。"

"谁闹了?我这是给你出谋划策。"小黎摊手,"你在巴黎人生地不熟,需要一个本地向导。顾姐在这儿待了五年了——你自己想想。"

"我法语够买菜了,不需要向导。"

"你昨天在面包店把'一根法棍'说成了'一根大腿'——Claire,就那个面包店老板娘——她跟我说的,她笑了一上午。"

"......"

这件事我不想回忆。

但我得承认,在巴黎的这七个多月,我确实比过去二十八年的任何一段时间都活得轻松。

不是因为赚得多了。

是因为轻了。

那种长期压在肩膀上的东西——叫"责任"也好,叫"枷锁"也好——终于被我放下了。

不是扔掉,是放下。

放在一个我看得到、但够不到的位置。

远远地看着它,然后自己往前走。

——

六月中旬,公司安排了一次回国出差——上海。

项目需要跟亚太区的合作伙伴做一次现场对接,时间是一周。

我订了机票。上海。

不是老家。

但——距离老家只有两个小时的高铁。

季舟在上海机场接的我。

七个多月没见,他从接机口跑过来的时候——跑了两步就开始喘。

"你......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巴黎的面包太好吃了。"

"胖了多少?"

"十二斤。"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满意。

"好看了。以前跟个竹竿似的,现在至少像根甘蔗了。"

"......你是在夸我吗?"

"夸啊。甘蔗比竹竿值钱。"

他帮我拎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六月的上海热浪蒸腾,柏油路面往上冒着气。

"打算回去看看吗?"他问,声音不经意的那种轻。

我拉开出租车的门。

"看看。"

——

周末。

我一个人坐高铁回了老家。

没有通知任何人。

到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小城的火车站几年前翻新过,外墙贴了白色的瓷砖,广场上立着一棵假棕榈树。

太阳很大,阳光打在假棕榈树的塑料叶子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我打了辆车,报了裴祥那套拆迁房的小区地址。

那个小区在城东新区,五年前还是一片农田,现在盖满了高层。小区门口挂着"锦绣家园"的金色门牌——字的漆掉了一半。

我进了小区,上了电梯。

七楼。702。

站在门口。

门上贴着一副崭新的春联——去年春节贴的,已经褪了色,边角翘起来了。

我抬手。

顿了一下。

然后敲了门。

十几秒后,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比七个月前白了。背有点驼了,可能是腰椎的问题。

看到我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扶着门框,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爸。"我说。

他的眼眶——

一个从来不在我面前袒露任何情绪的男人,一个沉默了大半辈子,用抽烟和看电视打发所有情感需求的男人——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嘴唇抖了两下。

然后他侧过身,低声说了句:

"进来。"

室内不大。一室一厅,裴祥那个被赌场租客搞过的房子——已经重新收拾过了,墙面重新粉刷了,但仔细看能看到几处补过的痕迹。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对面是一台25寸的电视,电视上面放着一个相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