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他一眼。

“你三字经背全了吗?”

沈青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背不全就别占着书房。”我绕过他,推门进去,“浪费。”

身后传来沈青云暴怒的声音。

“沈青远!你别得意!”

我没回头。

书房里的藏书比我想象的还多。

我站在书架前,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第一次觉得,我娘那个决定,或许真的没做错。

如果我是女儿身,这辈子连这间书房的门都摸不到。

八岁那年春天,柳姨娘出手了。

她请了个据说是从京城来的大儒,专门教沈青云读书。

那大儒姓周,来的第一天就放了话。

“令郎天资聪慧,假以时日,定能金榜题名。”

柳姨娘喜不自胜,当晚就在自己院子里摆了席面,请了沈家上下所有人。

席间,她笑吟吟地看着我。

“青远啊,你周先生可是京城翰林院出来的,学问大得很。要不要也跟着学学?”

我夹了一筷子菜。

“不用了,姨娘。”

“怎么?嫌先生教得不好?”柳姨娘笑容更深了,“你别看你现在是案首,那是县里府里的考试。等到了院试,可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了。”

“姨娘说得对。”我放下筷子,“所以我已经在准备院试了。”

“青云哥哥要不要一起?我可以帮他补补三字经。”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

柳姨娘的笑容挂不住了。

沈青云“砰”地拍了桌子。

“沈青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筷子继续吃,“菜凉了,姨娘多吃点。”

我爹沈明远坐在主位上,全程没说话。

散席之后,他叫住了我。

“青远。”

“父亲。”

“你姨娘请的先生,你当真不想跟着学?”

“不想。”

“为何?”

“那人不是什么翰林院出来的。”我平静地说,“他写的帖子我看过,格式都不对。顶多是个落第秀才,被人包装了一下。”

我爹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翰林院行文有定制,他的帖子里'臣'字起笔用的是馆阁体,但收笔散了。真正的翰林出身,写一辈子都不会散。”

我爹沉默了很久。

“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那位周先生就被请走了。

柳姨娘气得在院子里摔了一整套茶具。

这件事传到老太爷耳朵里,老太爷只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八岁就能辨真伪。将来了不得。”

九岁。院试。

我站在考场外面,周围全是比我高两个头的考生。

他们看着我,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神童?”

“六岁案首、七岁府试第一?”

“长得倒是白净,就是太瘦了。”

“嘁,八成是家里使了银子。院试可不比县试府试,学政大人的眼睛可不揉沙子。”

我没理他们。

三天考完,我走出考场。

我娘在门口等我,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娘急了,“到底考得好不好?”

“应该是第一。”

我娘的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因为策论那道题,出题人想考的是水利,但题面用的是《周礼》里'沟洫'那一段。考场里九成的人会从经义入手,只有我从实务入手,引了本朝三十年的水患数据。”

“学政大人是工部调过来的。”

“他要的不是会背书的人,是能办事的人。”

我娘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我闺女,真是投错了胎。”

放榜那天。

红纸黑字,第一个名字—

沈青远。

廪生。

九岁的廪生。

本朝最年幼的秀才。

这一回,连知府都惊动了。

不,不止知府。

学政大人亲笔写了一封信,送到了京城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