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消。”
方教习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带我上了山。
书院比我想象的大。
三进的院落,前面是讲堂,中间是藏书楼,后面是学舍。
学舍两人一间。
我的室友已经在了。
他坐在床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
“嗯。”
他打量了我一下,跳下床,走到我面前。
比我高一个头。
“我叫裴昭,裴家的。你呢?”
“沈青远。”
“沈青远?”他眼睛一亮,“九岁廪生那个沈青远?”
“嗯。”
“我靠。”
裴昭绕着我转了一圈。
“你真的才十岁?”
“真的。”
“看着像八岁。”
“……谢谢。”
“不是夸你。”裴昭嘿嘿一笑,“放心,以后有我罩着你,谁敢欺负你我替你揍他。”
我看着他比我粗了一圈的胳膊,没说话。
但心里松了一口气。
起码,室友不是个找茬的。
入院第一天,山长顾衍之亲自给新生训话。
他站在讲堂上面,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诸位来此,不是为了功名利禄。”
“白鹿书院建院三百年,出过无数能臣干吏。他们有的位极人臣,有的默默无闻。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是为天下苍生读书,不是为自己。”
“如果你只为一顶乌纱帽而来,现在就可以下山。”
没有人动。
顾衍之点了点头。
“好。明日开始,我亲自考校你们的功课。三个月后,末位淘汰。”
散了之后,裴昭凑过来。
“听说顾山长考校功课特别狠,连续三次末位直接开除。你怕不怕?”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是末位。”
裴昭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有种!”
白鹿书院的日子,比我想的还要艰难。
不是功课难。功课对我来说,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难的是—隐藏身份。
书院里有公共浴房。
每三天洗一次。
第一次洗浴的时候,我说身体不舒服,没去。
第二次,我说肚子疼。
第三次,裴昭不干了。
“沈青远,你到底怎么回事?六天没洗澡了,你不臭吗?”
“我……体质特殊,不出汗。”
裴昭瞪大了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总得洗吧?不洗澡会长虱子的。”
我咬了咬牙。
“我自己打水在屋里洗。”
裴昭看了我一会儿。
“你该不会是……身上有什么疤或者胎记,不好意思让人看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点头。
“对,有个胎记,很大,不太好看。”
“切,就这事啊。”裴昭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行,以后我帮你打水,你在屋里洗。不过你得帮我写三篇策论。”
“一篇。”
“两篇。”
“成交。”
就这么过了第一关。
但我知道,这种法子撑不了太久。
三个月后,第一次考校。
顾衍之亲自出题,考的是经义和策论。
经义题不难,四书五经里摘出来的句子,让你阐发义理。
策论题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论本朝盐铁之利弊。”
这不是书本上能背到的东西。这需要对本朝实政有深入了解,需要数据,需要分析,需要见解。
考场里一片抓耳挠腮。
我提笔就写。
盐铁之政,利在国用,弊在民生。本朝盐引之制,初行时岁入白银三百万两,至今已膨胀至八百万两。然盐价亦从每斤十五文涨至四十二文,民间私盐泛滥……
我写了三千字。
从盐铁专营的历史沿革,到本朝的具体数据,到改良的三条建议。
交卷的时候,顾衍之接过我的卷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看来的?”
“书院藏书楼,东侧第三排第七格,有一套《本朝盐政志》,共十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