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恨我吗?”

“不恨。”

“那你为什么不帮我?”

“因为您做的事是错的。”

柳姨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回了乡下娘家。

一个人过日子。

再也没有回来过。

五年后。

京城。

礼部。

女子科举第一届会试放榜。

录取贡士四十二人。

其中有三人进了一甲。

榜眼是个十九岁的姑娘,临安府人,小时候在我秘密开设的女学里读过书。

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眶。

“沈大人,当年您来我们村里开女学,我爹差点把您打出去。”

“后来是您掏了二两银子,跟我爹说'让姑娘读书,将来不比儿子差'。”

“我爹不信。”

“现在他信了吗?”

她笑了。

“他在家里摆了三天的流水席。”

我也笑了。

十年后。

我三十一岁。

礼部尚书。

大梁朝第一位女性尚书。

女子科举已经从试行推广到了全国。

十年来,通过科举入仕的女子有三百余人。其中有知县、有通判、有翰林。

有一个女孩,十七岁考上了状元。

比我还小三岁。

她骑马游街那天,我站在路边看。

满街的花瓣。

就像十七年前的我。

但不一样的是—

她不需要束胸。

不需要吃药。

不需要假装自己是男人。

她就是她。

大大方方的。

我看着她,哭了。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帕子。

是裴昭。

他已经是五品知府了,在外地做官,难得回京一趟。

“哭什么?”

“高兴。”

“高兴就笑啊。”

“我就是一边哭一边高兴。”

裴昭摇了摇头。

“你从小就这样,别扭。”

“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在白鹿书院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是女的了?”

“……你知道了?”

“废话,全天下都知道了。我问的是—你在书院的时候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因为你笨。”

“……”

赵文瑾也来了京城。

他现在是翰林院掌院。

当年那个在书院里跟我较劲的少年,已经是个沉稳的中年人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旧书。

就是当年他送我的那本手抄《资治通鉴》。

“你还留着?”

“一直带在身边。”

他笑了。

“我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

“你是女的。”

“什么时候?”

“十二岁那年你辩论'女子可否科举',说到动情处,你的眼神—不是一个在替别人说话的人的眼神。”

“你在替自己说话。”

我沉默了一下。

“你猜到了,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写的文章比我好。”他看着我,“不管你是男是女,这一点不会变。”

卫承恩后来也来了。

他现在是兵部左侍郎。

他爹卫侍郎,在柳姨娘的事情败露之后,被牵连弹劾,降了三级。

卫承恩用十年时间,靠自己的本事重新爬回了侍郎的位置。

他见到我,只说了一句话。

“沈青禾,如果你是男人,我一辈子都赢不了你。”

“但你是女人,我就更赢不了了。”

“因为你比男人更拼命。”

我笑了。

“谢谢你的帕子。”

“什么帕子?”

“在国子监的时候,有一次我束胸勒得太紧,在走廊里差点晕倒。是你扶了我一把,递了一块帕子给我。”

卫承恩愣了一下。

“我以为你发烧了。”

“嗯。也算是。”

周太傅在两年前过世了。

享年八十二岁。

他走之前,我去看过他。

他拉着我的手。

“沈青禾。”

“太傅。”

“老夫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去白鹿书院看你那天。”

“太傅—”

“你母亲呢?还好吗?”

“很好。她在京城,跟我住在一起。”

“好。”他笑了,“替老夫跟她说一声—你比你母亲当年想象的,走得远多了。”

我点头。

没有说话。

因为说不出来。

夜里。

我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

我娘走出来,披着一件外衣,头发全白了。

“又在看月亮?”

“嗯。”

她站在我旁边。

“青禾。”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六岁考案首那天,我说的话?”

“你说—完了,藏不住了。”

我娘笑了。

“是啊,藏不住了。”

“结果也不用藏了。”

她拉住我的手。

“当年我咬牙给你换男装的时候,想的只是保住嫡子名头。”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闺女,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靠在她肩上。

“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有放弃我。”

我娘的手紧了紧。

“傻孩子,你是我的命。”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很轻很轻。

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

其中有些灯,是女人点的。

她们在灯下读书。

准备明年的科举。